这日子过得惬意的很,日头都升得老高了,周大宝才慢悠悠爬起来,肚子早饿得咕咕叫,他摆手让小厮退下,自己个出去打算寻个街边的摊子吃碗热汤面。
刚迈出门槛,一阵凉风裹着晨露吹过来,酒气还没散的脑袋 “嗡” 一下,又是一阵钝痛。
他扶了扶额,眼前景物晃了晃,他定了定神,抬脚往街口走去。
出门走了好久,才找到一个看起来顺眼一点的羊汤面店,店不是很大,位置也有些偏僻,但胜在干净。
面摊的热气裹着葱香羊油的香味飘过来,勾得他肚子更响了,面一上来,他一屁股坐在条凳上,捧起粗瓷碗猛嗦一口,汤滚烫,辣得他额头瞬间冒了汗,却舒坦得长舒一口气,连脑子都清醒了些。
泉镇距离柳镇几百里,口味也差了十万八千里远,柳镇那地界,口味偏咸口,而泉镇这块则讲究一个鲜甜爽口,炒个青菜都恨不得搁两勺糖,汤面更是清汤寡水,连点油星子都少见,顶多撒把葱花、滴两滴香油提味。
这个羊汤面馆倒是喝其他的不一样,挺符合柳镇的做法,汤底浓白,里头的羊骨都炖得裂了缝,浮着层金黄的油花;辣子更是地道柳镇做法,剁得粗粗的,嚼着带劲,鲜香辣气直窜鼻腔。
他咬了口泡在汤里的羊杂,醇厚的肉香裹着辣劲满口腔转,总觉得这味儿熟得很,像是在哪尝过,可脑子昏沉,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
倒是这个辣椒,很是给力,劲道直冲脑门,让他瞬间想起家里的朝天辣酱,那是一家人都爱的,唯独他爹,一个大男人,半点辣都沾不得,就连最小的五宝都能吃上一勺,就着刚出锅的馒头啃得满嘴红油,鼻涕眼泪一起流也舍不得停。
想到这儿,心里头忽然堵得慌,说不清是啥滋味。只觉得眼眶子发热,也不知是辣子呛的,还是咋的。他低头盯着碗里飘着的红辣子,再看那羊汤面,忽然就咽不下去了。
他怔了怔,硬把那股酸胀压下去,天知道他有多久没想起家了,现在想来竟有些好笑,从前是恨不能插上翅膀从家里飞出来,如今倒好,一碗面竟让他疯了似的想那个发誓再也不回的地方。
那碗羊汤面吃了没几口,周大宝干脆撂下筷子,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拍在桌上,哪怕肚子还空着,也没心思再吃,转身就走。刚走出去没几步,风一吹脸颊,才觉出一片冰凉,不知啥时候,眼泪竟掉下来了。
他没瞧见,身后面摊里,杨英子正端着碗叹气。
她瞅见那碗没动几口的羊汤面,还有那小子有些打晃的背影,忍不住撇撇嘴:“这人怕不是有毛病?点了面又不吃,净瞎浪费!”
可等她抬眼再瞥那背影,忽然愣了,这背影咋瞧着像柳镇的周大宝?从前总往他们家羊汤馆跑的,喝起汤来能连干三碗。
她揉了揉眼仔细瞅,那走路的架势、揣手的模样,竟跟周大宝一模一样。可转念又觉得不对:这儿离柳镇几百里地,大宝不该在柳镇好好待着吗?
杨英子记得,有一段时间,周大宝好久没来她们家喝羊汤了,连在赌场附近都很少见,要知道,他最爱他们家的羊汤了,几乎逢两天至少都要来上一趟。
后来她无意间在街上撞见他几回,穿了件青布长衫,后头跟着几个弟弟,也都穿着同款的青衫,其中一个弟弟还踉踉跄跄地背着书箱子,他倒像个甩手掌柜一样,闲散着身子,慢悠悠走在街上,再没了从前那股风风火火的劲儿,倒是有了几分沉稳的书生气。
“英子!发啥愣呢?” 里屋传来姑姑的嗓门,“这碗筷不用你收拾了,快去瞧瞧你小弟弟咋哭了!”
姑姑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神,她应了一声,转身往里屋走,她这次来泉镇是来帮衬她姑姑照看孩子的,她姑姑刚生了小儿子,家里忙得脚不沾地,正好赶上她姑父老家有亲戚过世,需回乡奔丧,她爹杨老头便让她过来搭把手。
杨英子掀开帘子进屋,瞥见炕上熟睡的婴儿,心头一软,却忽然又想起方才那个背影,越想越觉得像极了周大宝。
这一个多月的时间,沈青过得挺不是滋味的,干什么都提不起来劲头,这周大宝真是能窜,也不知道去哪儿了,人影都找不着。
上次周烈到处打听来信儿,才知道周大宝好像是跟着一个叫做强哥的人走了,具体去了哪了也摸不清楚。
周烈说,那强哥是南边混道上的,手脚利落,专走险路,带的人十有八九都是亡命之徒。
沈青一听心里就沉了半截,怕大宝也跟着走了歪路。
大宝虽莽撞,心也存有一份正气,断不会轻易入那种团伙,可世事难料,人心易变,在那种环境下能不受影响吗?万一犯了什么错,或者被人带歪了,再做下什么坏事,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啊。
沈青越想越不安,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没几天的时间,黑眼圈都出来了,浑身提不起来劲头,家里的几个小孩儿也察觉到她的情绪低落,平日里喧闹的几个也安静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