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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愿为五陵轻薄儿[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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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有离心,外有强寇。南疆,腹背皆敌。

而这一切,方辞都无法再干预。

她被困在这金玉牢笼之中,手握天下至高的权柄,却救不了自己的家。

只有肖景渊一人在扛。

他一人担下“谋逆”之罪,自承“勾结蛮族、图谋割据”,秦疏顺势下诏,以“王师伐罪”之名,挥军长驱直入,接管南疆防务。

肖景渊与秦疏达成和议。

方家放弃世袭罔替,保留方澈王爵,不再节制南军,仍主南疆民政。

和议达成,王师南下,疏勒城外,蛮族主力,猝不及防。

草原铁骑溃不成军,百年未有之胜,震动天下。

百姓眼中,王师是救星,杀了勾结异族的“败类”,驱逐蛮寇,还南疆太平。

南域九州三十郡,张灯结彩,叩谢天子圣明。

可无数南军将士眼里,朝廷早知蛮族动向,却故意逼南军,守死地,利用异族,逼死南军节帅。

仇恨的种子,悄然埋下。

方澈咬牙签下的,不是一份和书,而是一段随时会崩塌的休战。

轻易打破这段脆弱和平的人,是方辞当年一念之差、心软放走的肖景休。

他认定,是方家将他哥填了进去,换来了方家不必如陆家一般,破家沉族。

他认定,方家,是凶手。

肖景休对南疆的不满,达到了顶点。

他针对南疆,不加掩饰,不留余地。

那本是监察百官的台鉴司,在肖景休的示意下风闻奏事。

今日弹劾这名南军将领“私藏兵符”,明日举报那名南军将领“暗通旧部”,后日又“查出”南疆粮仓账目有“谋逆之资”。

隔三差五,就有南军将领被锁拿入京,不经三司,直接下狱。

有人熬不过酷刑,自认“谋反”;有人宁死不屈,被曝尸东市;更多人,则在押解途中“暴毙”。

谋反,成了万能的罪名。

而那龙椅上的皇帝,看着心腹为乱,却只是作壁上观。

秦疏明知肖景休所为,却只一味默许,纵容。

南疆,真的有人反了。

方澈按不住,他能按住自己,就已经是极限。

韩承列按不住,他自己的亲兵都开始暗中串联。

谁都管不了。

此仇不报,南疆不宁。此债不还,英灵何安?

南疆像一锅烧到沸点的油,只差一粒火星,便炸成火海。

可若是南疆真有一战之力,肖景渊当年,早就打了。

当今这位皇帝,除了立国之初与民生息的两年文治,剩下的,全是武功。

北边挡不住,西边挡不住,南疆,自然也挡不住。

以南部一隅,抗衡举国之力,就连开国年间,武学冠绝当世的初代南王,都做不到。

最终,在一个雨夜。

方澈一人,单人孤刀,闯入了守卫森严的西照城,杀进了安西节度府的高墙之内。

一人,一刀,一袭玄衣,踏雨而至。

雨幕中,命火不熄,似有修罗索命之影。

刀光起处,血溅朱门。

修罗法相,炽红夜空。

天明时,安西节度府尸横遍野,肖景休回天乏术。

细雨如织,混着铁锈般的血气,悄无声息地落在西照城头。

“刺肖案”三字,载入史册,被列为开国三大案之首。

天下震动,举国哗然,天子问案,牵连万人。

他的弟弟,弃了爵位,杀了天官,被天下通缉。

一场联姻,南疆,万劫不复。

而方辞,被困在那龙城皇地。

秦疏会杀那些借南疆之乱攻讦她的官员,甚至不介意她出手干涉朝政。

在皇城,方辞依旧锦衣玉食,万人尊崇,宫人跪迎,百官避道,连秦疏见她,也礼数周全。

街头巷尾,帝后的“恨海情天”被说书人编成话本,传遍九州。

有人说皇后曾为皇帝挡箭,有人说皇帝为她拒纳六宫,更有人说,南疆之乱,不过是帝后情变所致,一怒为红颜,一恨裂山河。

只有当事人本身知道——皆是谣传。

方辞甚至忍不住在心底冷笑:这世上,真有人会想不开,为秦疏挡箭?

宫宴之上,酒过三巡,她带着醉意,戏谑着问了对方。

眼前的天子轻描淡写的点头,笑的清淡,不达眼底:“有啊。”

方辞微微一征,她被对方的回答惊到。

这个人,把人心当棋子、把情义当筹码,这样的人,值得谁以命相护?

她掩下惊疑,复又轻笑,语带讥诮:“信这个,不如信陛下真为我拒纳六宫。”

帝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似看透,又似漠然:“皇后信也无妨。”

那语气,不似情话,倒像施舍,真假于他,本无分别。

方辞眯眼,不知怎的,她幕的想起些旧时之事,那时云中与南疆刚刚联姻,军中皆传,襄王心有所属,只待郡主。

只有她知道,那时的秦疏曾连夜找到她,开出重酬,让南疆少传这些。

秦疏确曾有过抗拒联姻。

她恍惚意识到,或许真的有一个人。

有人曾为秦疏挡箭,但不是她。

秦疏曾为一个人拒纳六宫,但也不是她。

他们之间,从未有过情爱,只有算计与制衡,沉默与对峙。

秦疏见她沉默,悠然开口:“很奇怪?坐在我这个位置,愿为我赴死者,恒河沙数。”

他语调平缓,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人们愿为权为利而死,如同草木向阳,天经地义。

方辞没看他,只望着杯中残酒,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

良久,她忽然问,像一把薄刃划破夜色:

“她死了吗?”

秦疏沉默了。

第一回,这位算尽天下、言出即令的帝王,接不上她的话。

方辞顿了顿,她不是来找秦疏谈心的,她来,是为交易,而现在,她好像找到了点。

她声音压得极低,像雪落在剑锋:“银枢萧家,有一禁术,能溯游生死,倒转阴阳。”

宫灯在她面上投下浅黄色光晕:“方家与银枢的关系,千丝万缕,非外人可知。放过方澈,我能帮你。”

秦疏眼底依旧未有波澜,仿佛她口中那足以逆乱生死的禁术,不过荒诞戏言。

龙袍上的盘龙金线泛着冷光,秦疏语气清冷淡然:“那是邪术。”

他说得平静极了,平静得像是,他早就知晓此术。

平静得像是……他早就用过此术。

方辞心念沉下,她忽然想秦疏登基前,云中曾传,西疆功法,邪染为祸,终被秦疏强势压下。

主案官员被夷三族,涉事者尽数“暴毙”,西疆陆家讳莫如深。

如今想来……

一个大胆到近乎荒谬的猜想,撞入她的脑海。

她盯着秦疏:“你试过,你早就用过塑生?”

秦疏眸光微动。

方辞声音微颤:“西疆功法……陆溪云?他被反噬了?”

她呼吸一滞:“他不是在北境——”

秦疏打断了他,仍是那一句话:“那是邪术。”

秦疏沉默了良久,久到方辞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终于,他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吓到他了,所以,他不回来了。”

那语气,不像在说一个死人。

方辞愕然,她喉头微紧,寒意不觉涌上:“秦疏,你正常一点。陆溪云战死在北境了啊。”

换回眼前之人的豁然抬眸。

那眸光极冷,令人发寒。

秦疏语气平静得可怕:“正常,有什么用?”

这足以令群臣噤声的氛围里,方辞却是染上火气。

那压抑日久的怒气、恨意,一股脑的涌上来。

她怒极扬声,争锋而对:“那你害得陆家破家沉族,就有用了?!秦疏,你是畜生吗?!”

秦疏却依旧云淡风轻,他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无喜无怒:“方辞,你恨我,就想办法杀了我。”

他抬眸,目光如渊:“杀了朕,这天下,你说了算。”

方辞咬牙——她难道没试过吗?

在这九五皇城,她试过千百次了。

刺客、下毒、用火、她甚至动过巫蛊,可每一次,秦疏都像早有预料,轻轻一拨,便将杀机化于无形。

他身边没有破绽,一起都像是精心排布过的棋子。

这是一台精密到令人窒息的政治机器。

连景渊那样的人都栽在他手上,她一个被圈养在深宫的皇后,又凭什么赢?

所以,她现在耐着心性,压下满腔恨意,委曲求全地坐在秦疏面前,温声细语,为给方澈争一条活路。

她了解秦疏的思维模式。

秦疏自然不会平白的答应她,准确的说,秦疏,不会平白无故的帮任何人。

但只要她能开出合适的价码,没有什么不能谈。

秦疏他眼里,天下万物皆可交易,包括人命。

她沉了口气,声音平稳:“你放过阿澈,后宫的事,我帮你处理。不然,你废后吧。”

她抬眼,直视他:“重新去找一个合作对象,安抚南疆旧部、堵住朝堂悠悠众口。对陛下而言,同样麻烦,不是吗?”

殿内静了片刻。

秦疏执杯,慢条斯理地饮了口酒。

他放下杯,语气平淡得像在谈一桩寻常政务:

“别让方澈再出现在朕的视线里。”

方辞知道,这是松口。

肖景休已死,只要秦疏不再亲自盯方澈的案子,那些想借机踩一脚的朝臣,绝不敢和她正面相抗。

搞定了秦疏,方辞继而派了大量的人力,去查方澈的下落。

漕运、驿道、边关的耳目,如流水般撒出去,密信一道接一道。

可只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有时她半夜惊醒,眼前全是那少年浑身是血的模样。

少年站在雨里,剑已断,眼神却清澈如幼时。

那少年望着她,问她:“阿姐……为什么不管我?”

她披衣而起,却只看见空荡荡的案头。

她甚至开始担心,方澈是不是已经死了。

太多消息告诉他,刺杀那晚,方澈独闯节度府,逃出城时,已然不支。

或许,她的弟弟,真的已经死在了那个雨夜。

带着一身的伤,倒在某个无人问津的角落,被荒草掩埋。

直到某日,萧无咎带着一封信,越过宫中重重禁卫,找上她。

那道白衣,悄无声息的越过过九重宫墙,立于她的窗下。

陌生的青年没报名号,言语间带着几分任侠而为的洒脱,将一封信递到她的面前。

信封上无字,只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狼。

那是方澈幼时的“杰作”。

旧时王府上读书,方澈总坐不住,却又不敢在肖景渊眼皮下溜号,就惯会在书页的空白处打发时间。

画得不好,却乐此不疲。被肖景渊发现,也不慌,只往她背后一藏,笑嘻嘻插科打诨。

方辞跟着萧无咎,见到了方澈。

她的弟弟,年纪轻轻,却已形销骨立,如秋后残柳,风一吹便要折断。

方辞指尖触到少年嶙峋的脊骨,像摸到一柄即将折断的剑,他瘦得脱了形,连呼吸都带着破碎的杂音。

方澈扑在她怀中,含糊着声音,断断续续地引咎、自责,却又倔强地不肯认错:

“我没有……在意气行事……肖景休害死南疆那么多将领,秦疏从来不管……我不杀他,就没人能管他了……”

他的弟弟,弃了王位,舍下一切,去拉肖景休下地狱,却不承认,这是复仇。

方澈声音哽咽,委屈极了:“死了那么多人,凭什么只有我,要忍他们?”

少年埋首在她肩头,终是痛哭失声:“我知道……该做好王位的,我和景渊保证过的……可我做不好……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方辞什么都没有说。

她只是抬手,极轻地拍着少年的后背,像小时候他练剑摔伤时那样。

那时的小世子练剑就是伤着了,也决计不肯在她面前哭,只咬着嘴唇逞强,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眶红得厉害。方辞想,或许是她凶了些,或许是景渊更会哄小孩,每回她都只无奈地把方澈往书房一塞,转身就能听见,身后“哇”地一声传来泣声,然后,就可以轮到肖景渊去无奈。

方澈总是习惯性的,在她面前表现出要强的模样,仿佛只要这样,他就能站在她身前,而不是躲在她身后。

可如今,少年蜷在她怀里,瘦骨嶙峋,恸哭失声。

方澈不再逞强了,却比那时更让人心疼。

她只极为耐心地哄着:“没事了。”

方辞轻拍着他的背,如同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她说:“这王位,咱们方家不要了。”

方辞将少年抱的更紧些,只留下最温软的一句:“你平安就好。”

那年冬日,皇城的雨,也如旧日南疆一般,细细密密下了一冬。

御医说,他的弟弟,活不到除夕了。

方澈的命元,快燃尽了。

雨水冲刷着宫墙、玉阶,冲散一切不该留存的痕迹。

伴着殿宇深处的药气氤氲、与断续的咳声,莫名的恼人。

雨停时,天地俱新。

无人知晓,那场雨中,皇宫深处,那少年未及见雪,随冬而去。

他的弟弟,没能活过那个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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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又落雨了。

春霖如丝,淅淅沥沥自青瓦檐角垂落,在廊下氤氲成一片朦胧。

方辞自屋中走出。

昨日从帅城回来起,方澈就不对劲了。肖景渊和温从仁合作,险险把自己搭进去,还把方澈瞒了个严实。黑骑统领怎么也哄不好,只能拉她来顶锅。

方辞有些无奈,她寻思,这事她顶多算个帮凶,怎么就轮到她来哄?

方辞小心翼翼探出身子,挪到少年身侧,眸中显露出几分讨好之意。

"呀,还在生气?"

方澈没应声,只是把头偏向另一侧,不愿与她对视。

“我们真非有意瞒你。”方辞说的有些心虚,语气里添了三分奉承、七分讨好:“王爷担着三军之重,大战在前,不值当分心。剩下的事,自有阿姐替你担着,你还不信我么?”

"你少来!"少年扬声,咬牙切齿:"你们两个!就是又一起伙起来骗我!什么才叫值当?!等他伤重死了,才轮到我知晓?!"

方辞努力赔笑,努力顺毛:“话也不能这般说…都是温从仁努力算过的——”

“你少提那庸医!”方澈骤然置气,怒火中烧,径直打断她:“就该让景渊离那混账越远越好!你看看温从仁那混账,怂恿景渊干了多少危险事!”

"是是是——"方辞连声应着,一面伸手搭上少年的肩膀:"阿澈,你先冷静些好不好?"

“冷静?!”方澈怒火难遏:“他的心脉都让偃师换了一套,谁知道会留下什么样的后遗症!王八蛋!!不剐了那蛮王!我这个方字倒过来写!!”

方辞不敢训他,只能小声的提醒:“阿澈,前日你亲口保证的,绝不以禁术行复仇之事。你堂堂南府的王爷,岂可而无信??”

少年撇过头去,故作无谓:"就许他不骗我,不许我骗他吗!反正阿姐从来不把我当回事,现在管我干什么。”

方澈声音还是不自觉的低几分:“再说……任玄都说了,那蛮王境界跌落,不足四品。杀他,我根本不用禁术。"

那副强撑硬气又藏不住委屈的模样,叫方辞心头一软,她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伸手握住少年微凉的手,认真道:"不如这样好不好?往后但凡涉险之事,须得他先禀明王爷。若是再这样不明不白的受伤,阿姐替你,好好收拾他。。"

方辞顿了顿,声音愈发温软:“你若仍不放心,就让亲卫天天跟着他,直到他老实把伤养好。"

方澈闻言,嘴角微撇,火气总算是小点了,却仍绷着脸道:“就叫承烈去跟。他这一个月……不,半年!不准离承烈视线半步!”

话音未落,就见韩承烈进来了。

韩承烈气势汹汹的大步而入,朝二人略一行礼,便转身朝府中断喝:“黑骑集合!随我去帅城!”

方澈都给看愣了。

方辞忙上前拦道:“且慢,承烈,怎么了?冷静些。”

韩承烈怒火中烧:“帅城不让我们接人!肖景休人还动手打伤了老四和老六!”

方辞眉心微蹙:“秦疏不管吗?”

韩承烈气的笑了:“管啊!只管压我们,对那肖景休,只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肖大人需要好好养伤,这是大家的共识。

然则在哪养伤,显然,帅城是有不同的意见。

襄王殿下更是深谙偏袒之道,袖手一推,便将韩承烈堵的严实。

秦疏轻飘飘一句:人家亲弟弟愿意管,你们在这瞎凑什么?远近亲疏,分不清吗?

一句‘外人’,直接给不善言辞的韩将军干沉默了。

韩承烈气得不轻。简直从牙缝里咬出来:“肖景休是个什么畜生!说不准正盘算着怎么害大人!秦疏倒好,只知护那混账!”

方澈已二话不说:“不必调黑骑了。承烈,这事你不用管了。阿姐,我走一趟帅城。”

方辞幽幽一叹:“阿澈。”

少年回眸,怒火中烧:“阿姐,这你也忍?!”

方辞抬眼,轻道:“把剑带上。”

青年二话不说,反手取过青锋,人已掠出门外。

方辞赶紧向韩承烈使了个眼色:“看着他。若动手,肖景休任他打。旁人一个不许沾。别闹大了。”

她犹豫了又犹豫,还是补了一句:“肖景休也别打死了。”

韩承烈颔首,快步追入雨幕。

檐下雨线如织,方辞目送那道青影没入烟雨深处,忽而忆起多年前,彼时王府后园荷风正暖,十岁的方澈与肖景休争执推搡,双双跌入碧波池中。

水花四溅,莲叶翻飞。

少年人浑身湿透爬将上来,发梢滴水,衣襟沾泥,却咧嘴一笑,朝她高高扬手:“阿姐,我赢了!”

脸上有泥,眼底有光。

方辞那时正坐在柳荫下,忽然觉得就该如此,她的弟弟,就该一直这样明澈下去。

不涉权谋,不知命劫,不晓“炽命封天”四字,重逾千钧。

愿为五陵轻薄儿,生在锦绣太平时。

斗鸡走犬过一生,天地存亡两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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