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卫安听的想笑,监军的皇子陷在敌阵,主将倒还好好的,准备撤军。
何其荒唐。
方卫安,平生第一次,不受皇命。
他斩了那皇使。他抗旨,杀将夺权,聚兵逆战,单骑破营。
方卫安于尸堆之中翻出那人,他的皇子伤重昏厥,血将锦衣冻结如冰绡。
方卫安未言半句,只脱下外袍,将对方裹住。
异族未退,却无人敢前。
在狄人忌惮的目光中,他一步步走出尸山血海。
那一夜,修罗法相,炽红夜空。
他离开时,未杀一人,却震慑三军。
玄甲披血,踏雪归营。修罗之名,自此流传。
···
军帐之中,风灯摇影。
帐外,一人未眠,身形笔直。
那列土封疆的一方之主,披甲执刀,仿佛仍是旧时王府廊下,那静立的护卫模样。
他听到有人唤了他的姓名。
“过来。”榻上的皇子语气低沉:“你又救了我。”
方卫安走进,单膝跪下,声如旧誓:“属下尚在,殿下勿忧。”
方卫安顿了顿,又低声:“殿下,他们要杀您,家国将覆,他们还在内斗……”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无奈拂过山河破碎的哀戚。
“这天下……臣救不过来了。臣杀了皇使……”
“殿下,臣不会再受皇命了,以后有诏,也不会入京。臣有自己想做的事。”
帐内沉默良久。
那皇子终是笑了,语气轻淡,却似山河已远:“你无需问我……其实,我也管不了你了。”
方卫安手中,拥地千里,带甲百万。
他早已不再是昔日王府廊下的带刀护卫。
方卫安说开仓放粮,第二日,南境三十郡就能立起粥棚。
他肩上是数十万将士,他治下是百万生民。
方卫安望着他,声音更低,眼底一片热忱:“殿下,随我走吗?”
那夜风声凄紧,灯火如豆。
皇子未再言语,只抬手,让他坐于榻侧。
两人都未再说话。
直到天明。
···
南地重镇,皇旗不改。
方卫安经略南地,划地而治,与皇城王庭,虽有臣主之名,却无臣主之实。
他未自立,亦不改元,却在南地,被百姓称作“南王”。
二十八年,临渊王秦成恤攻破皇都,乾坤更易,秦成恤建号称帝,新朝开元。
朝廷乱不可救,北地战不可胜,天下大势,早已分明。
然而,他的皇子终究放不下自己的血脉,或许,大元的永安王,早已有了为这个王朝陪葬的觉悟。肖定远只留下一封信,便独自北上。
方卫安未劝,也未拦,只是悄然接纳了旧主残余的宗室,给他们封地、立祠、供养。
大元王朝,衣冠南渡。
为了阻止他的皇子赴死,方卫安接纳了整个皇族。
他不求恩,不求名,唯愿他所护之人,能安然老去。
他以一己之地,庇护大元血脉。以一己之信,换一线不战之机。
新帝天下雄主,秦成恤同意和谈。
和谈之地设在南境署扬,雨声淅淅,灯火未明。
来使是新朝举足轻重的人物,此番为私晤,来人未着官袍,却掩不住身上的沉静气质——远山寒水,雪映苍松。
他看着方卫安,语气温和,直入正题:
“方将军,陛下很欣赏您。”
“将军若交出旧朝皇族,您便是南王。方氏一脉,永镇南疆,与国同休。”
方卫安声色不动:“旧朝皇脉,弱冠以下,入京为质。其余改名易姓,永留南疆。”
他抬眼看对方:“卢相以为如何?”
对方笑了笑,话锋一转:“方将军,在下直言了。将军在南地声威太重,在您身边留皇脉,陛下不放心。”
卢衡予给出保证:“旧朝皇脉,交西王,陛下保证他们一世荣华。”
话辅落,肃立在后的青年蹙了眉,冷冷插话:“我才不要这帮蛀虫。”
卢衡予语气不改:“这是皇命。”
西王陆秉昭切上一声:“少忽悠我,陛下才没说过。你要卖方卫安人情,别搭上我,你卖老韩去,这帮废物,他北王不能收吗?”
这诏使现场新提的方案,显然,秦成恤并不知情。
方卫安问的直接:“这是大人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意思?”
卢衡予并不多言:“将军若肯今日签字,明日我给将军圣旨。”
西王陆秉昭脸都黑了,语气却是软下来:“衡予,求你了,这帮废物你给老韩吧,放我那儿,我真怕哪天忍不住全宰了。”
卢衡予抬眸看他一眼:“北地苦寒。”
陆秉昭接得快:“那我去当北王。”
卢衡予:“……”
和谈现场,两位皇城重臣就地呛声,方卫安看这二位的眼神越发奇怪了。
方卫安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过,这二位,一个搭台,一个拆台,这叫谈判?
陆秉昭熟视无睹,他此来,根本就不是为了“谈”的,他是十成十的主战派,今日随行前来,是看着卢衡予、是提防方卫安。谈判若不成,他便可第一时间拔刀。
可现在,方卫安和卢衡予气氛融洽,陆秉昭的算盘,注定要打空。那添不添乱,就全看他心情了。
卢衡予自然也注意到了方卫安的神色,要是还想谈下去,惟有先支开陆秉昭。
他浅咳一声:“秉昭,南域边界出现异相。修垣前去查探,人失踪了,你去看下。”
陆秉昭眼皮都没抬,冷声一哼:“他韩修垣一个超品武者还能出什么事。”
卢衡予声色不动:“军报如此。”
韩修垣,北地之主,修为超品,行事素来稳重。若真出事,必是大事。
陆秉昭眉目一收,语气冷肃下来:“我一刻钟回来。”
他不忘补充:“我去救他,那群前朝废物,他韩修垣得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