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日月更迭过几轮,头顶的天空依旧漆黑一片。
岛上来人了,是我认识的人。
“你也……”
不等我发难,他就扑过来抱住我的腿痛哭出声,“大人!你终于来救我了!”
“救你?”
章望潮抬起头,眼神湿漉漉的,“大人,这岛一直被那些恶徒霸占,我想将他们赶出去,可是我打不过……”
听着他夹在哭声里断断续续的讲述,我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是我的错,玄介卿的怨怼是我的错,村民的死是我的错,那些小妖变成今日模样也是我的错,一切的一切,罪都在我。
几百年间自得的善举竟是予智自雄,我身体里的一切都被冲垮,只剩一副躯壳。
“怎么办?要把他们都杀了吗?”
竟然是我在说话吗?
我大脑一片空白,可声音的确是从我口中发出的。
“不,不能杀。”
这才是我想说的。
“无论大人想做什么,望潮都跟在大人身边。”
听到声音,我才想起脚边的人,我呆站了多久,章望潮就在我腿边跪了多久。
“你呢,你不恨我吗?”
当年被我捞上岸的,应该也有他的家人。
章望潮含着泪摇头,像那只百年前吃到馒头的小狗。
“没有大人,就没有我的今天,我的名字,我的法力,乃至我的生命都是大人给的。没有大人我哪里能有如今的寿数,早就死在海里了,大人对我的恩情,我几生几世都还不完……”
是这样吗?
我不知道。
我帮过谁,救过谁,害过谁,我早都不记得了。
有多少人感谢我,有多少人记恨我,我也都一无所知。
“我该怎么办?”我问自己,也问这个还愿意跟着我的人。
“大人,玄介卿聚集了一堆妖,还和人类勾结在一起。我知道大人一以当千,可是天下这样大,仅凭大人是管不过来的,不如……”
“不如什么?”
“不如我替大人寻一些能人异士,做大人的耳目,替大人收拾那帮恶徒。”
我需要吗?
我不知道。
但是我好累,也不想面对,那好吧,就按他说的做吧。
只有一件事,我的玉儿,我的孩子。
“玄介卿他们,你看着办吧,我得离开几天。”
“大人要去哪儿?”
看来他真的是被欺负怕了,我刚说要离开,他就情绪激动起来。
“我的夫人在等我,我得回家。”
“大人不可!”
他抱住我的腿,抓住我的衣摆,“大人不可!”
“死了这么多手下,玄介卿不会善罢甘休的!我们已经被盯上了,大人若是离开,会把夫人牵扯进来的!”
他的话让我有了片刻的清醒,我自食恶果不算什么,但是玉儿和孩子是无辜的,若是他们受到伤害……若是玉儿知道我现在的样子……
“那怎么办?”
“大人您安心呆在这儿,夫人那边我会找人照顾,待这些事了结了,您再和夫人团聚也不迟。”
“团聚…”玉儿的笑脸在脑海中浮现,我也忍不住扬起嘴角。
“好。”
章望潮对我极好,让我心里更加愧疚,他殚精竭虑地弥补我的过失,还替我照顾玉儿,我感激他,即使他总说这是在报我对他的恩情,但我心里知道,做到这份上,他对我的恩情,我无以为报。
我只能更加信任他,于是我说出了我的秘密,连对玉儿都不曾说过的秘密。
我的血。
第一次知道我的血有探听人心,霸占五感的能力时,我是兴奋的,兴奋于我的强大。
靠着血,我做出过很多公正的裁决,百姓甚至称我为獬豸降世。
但渐渐的,我开始错乱,分不清哪个才是我。
于是,獬豸消失了,我花了很多时间收回我的血,并且不敢再受伤。
避世太多年,我不知这天下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章望潮口中的恶人当道,生灵涂炭让我心惊。
我痛苦,我自责,我决心改变。
所以我告诉他我的强大,让他忌惮,让他有底气,也让他坚守初心。
我没忽略章望潮眼里的狂热,他跪在我脚边,祈求我给他一点血。
我不解,怎么会有人愿意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全部袒露给别人。
看我不动,他又攀上我的腿,下巴担在我的膝盖上,眼神里真切的恳求让我无法拒绝。
我更加信任他,寺庙里众生的疾苦与无助让我痛不欲生,我跟着他到处游历,看着他让心如死灰者重获希望,听着他劝善止恶,也陪着他躲避云霄宫和丹曦山的追杀。
几次过后,我意识到,我必须站出来,不能让章望潮挡在我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