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子没回答,只是慢慢退出凌清秋的怀抱,笑着看他。
凌清秋见她笑,也扯出一个笑容,“等我!”
留下两个字,他就拉开门跑出去,玉京子看着他奔跑的背影,眼神里是无尽的悲伤。
凌清秋动作很快,因为他实在不安,今晚的玉京子就好像随时要离他而去一样,让他不敢离开一步。
“玉儿!”他推门的动作满是慌乱,生怕晚一步,玉京子就会等不及先行离开。
幸好,玉京子只是坐在桌边喝茶,听见门声笑着望过来,凌清秋的心随着她的笑脸安定下来。
“茶凉了,一会儿我给你泡壶新的。”
“不凉,温度正好。”
烛光昏黄,将玉京子瞳孔中原本的金色压得暗些,她笑盈盈的视线投到凌清秋身上,照得他心里暖融融的,幸福得心里装不下,连眼睛里都是暖意。
“笑得好傻。”
听见玉京子的话,凌清秋使劲搓了搓脸,手刚放下去,傻气又从咧开的嘴角冒出来。
玉京子实在看不过去,出声提醒,“马车找到了?”
“哦对,找到了,在门口呢!”
玉京子将杯里的茶一饮而尽,“走吧!”
马车不算简陋,只是远不及之前那辆气派,凌清秋见玉京子不动,有些不好意思,“天色晚,加上我有些着急,只能找到这样的马车了,明日天亮,我再去城里找,保证比之前那辆好!”
玉京子眨了眨眼,声音微弱,“很好了,我们俩,足够了。”
见玉京子要上车,凌清秋赶紧抬起胳膊给玉京子借力。
等玉京子弯腰走进车厢,凌清秋才片腿坐上车前木板。车帘被挂上,玉京子坐在紧靠车厢门的位置,支着脑袋去看驾车的凌清秋。
“你想去哪里?”凌清秋一侧头和玉京子对上视线。
“嗯…”玉京子随手一指,“就城门外的林子吧。”
“好!”
马车行进的很慢,慢得玉京子已经将凌清秋的侧脸在脑中勾勒百遍。
“就停这里吧。”
玉京子话落,凌清秋勒紧缰绳,马车停下来,二人再次对上视线。
玉京子坐直身体,指了指对面的位子,“上来聊聊天嘛。”
心里的不安再次翻涌,凌清秋感觉身体都变得僵硬起来,他的动作缓慢,车厢跟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让他难以保持平衡。
玉京子看出他的紧张,扶着他的胳膊带他坐下。
凌清秋自从坐到玉京子对面就咬着嘴唇不出声,连头也不抬,只留个发顶给玉京子。
马车逼仄又宽敞,逼仄到能数清对方颤-抖的睫毛,又宽敞到能容下两人之间的天堑。
空气凝固,连风都拐了道,避开这片静默。
“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玉京子主动开口。
凌清秋想说的话太多,是二十次四季轮转,是七千五百八十四次日月交替,是分别之后的每一分每一秒,是再见以来的每个呼吸每次眨眼。
玉京子想说的话太少,聚散离合是她漫长生命里最常见的事,生离死别她也经历太多,与人分别就像见证花草枯萎一样,都只是片刻的惋惜,有时甚至来不及惋惜。
这次不一样。
心里这样想着,玉京子终于明白自己的心意。
她如释重负,笑着去寻凌清秋的眼睛,却发现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三三两两聚成一绺。
“你可不可以明白我的心。”
玉京子终于寻到了凌清秋的眼睛。
一双温柔的、泪盈盈的、让她心软的眼睛。
“那天你说了一半的话,我还给你。”
这次不一样。
眼前这个人,不是那个毫无惧色的,站在所有人前面的修士;而是二十年前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没有自己就会死的小孩。
时间的长河流经马车,人影在此刻重合,永远冰凉的血液还是遇到了那颗始终炙热的真心。
掌心与脸颊紧紧贴合,冒着寒气的血珠争先恐后地奔赴着属于自己的那片熔岩。
再刚强的人,嘴唇都是软的。
玉京子第一次被血灼伤,但她还是不愿放手。
不知过了一秒还是一生,玉京子松开手,坐回去。
“我们永远心意相通。”
凌清秋的眼泪是一场太阳雨,毫无征兆又避无可避,将玉京子淋湿。
“保护好自己。”这句叮嘱太轻,玉京子无法安心。
“若你殉道,我绝不独活,你我共赴黄泉,也算此生圆满。”
雨越下越大,再不离开就会被困在雨里,玉京子抬手擦去他唇上新溢出的血珠。
“笑一个吧。”
凌清秋努力去扯嘴角,可惜没拉出玉京子熟悉的弧度。
最后看了一眼凌清秋,玉京子快速跳下马车,离开的动作一气呵成,没给自己思考的时间。
她头也不回地大步往前走,越走越快,最后索性迈开步子跑。
跑出林子,跑过城门,不知跑了多久,她终于停下来,背靠着墙壁一边喘息一边慢慢蹲下。
眼泪在衣服上留下痕迹,玉京子捂住眼睛,强迫自己扯出一个笑容。
哭了好一阵,她长叹一口气,用手背抹了抹眼睛。
“今生太短,来世太远,有这一瞬间就足够了。”
她终于笑起来,眼泪还是在她脸颊上留下痕迹,亮晶晶的,一如她眼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