芮悦做事向来很效率。
提交申请、收拾行李、结清账单、拿上护照,当天下午,她们就坐上了驶向蒂伊的列车。
车厢内人很少,她却感觉到一阵逼仄。窗外是一望无际的白,日光在减少,她离那个锚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她感受到真实的无措,可她无法思考,随着厢体摇晃,好像有什么从她骤然紧缩的心脏里钻出,蠕动,肆无忌惮地喧嚣。她无法阻挡寄生虫的复苏,亦惊觉,原来这些年细密的痛痒并非是无关紧要的——寄生虫在啃噬着什么,然后繁衍,生长,越靠近锚点,就越虺虺蹿跃。
蒂伊的建筑看上去比斯沃尔高许多,但还是拦不住凛冽的海风。海风呼啦一吹,她突然就清醒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来都来了,真不见一面?”冷风刮得人脸上生疼,芮悦缩了缩脖子,眯着眼睛看向她。
奚熙摇头,却也没转身。
芮悦陪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遍地的灯彩闪烁了几下,蒂伊便彻底变成了童话城。
“会不会太唐突。”奚熙看向高处的钟楼。
芮悦拽着她直奔目的地:“又不是第一次。”
“是这里。”芮悦又核对了一遍寄宿家庭证件上的住址信息,单手搭上她的肩。
院大门是敞开着的,院里除了厚厚的雪,就是一棵高两米左右的大圣诞树。屋内拉着窗帘,看不真切,客厅深处的壁炉里跳动着橙红的火光,主人家似乎准备用餐了,有人影端着餐盘在走动。
芮悦将她的护照和各种证明资料找了出来,按响了门铃。
是一对很和蔼的夫妇,头发已然花白,交谈的时候也只是笑看着她们,时不时捻着老花镜看着那些资料。
不知道芮悦同她们说了什么,夫妇二人在交谈的过程中频繁地看向她,带着些探究,像是穿透她,回忆着什么。她下意识背过手,努力维持脸上的笑容。
老人拍了拍芮悦的手,随即转身向屋内走去。
“说是一年前就搬走了。”芮悦解释道,“让我们等一下,要向千昭再确认一下。”
“啊……”奚熙应声,有些心不在焉。
夫妇邀请她们进屋等,或许还可以一起用餐。
在两人礼貌地表示感谢并婉拒之后,老人便提议她们可以将行李暂留在这,沿着门前的缓坡一直向下走,河边大概是蒂伊圣诞味最浓的地方。千昭的学校离这有些距离,暴雪天路不好走,赶过来还要些时间,她们可以去那逛逛。
两人再次表达了感激。
下阶梯的时候奚熙还有些腿软,绷着的肩也缓缓落了下来,她看着圣诞树的灯彩,它好像比方才要亮上许多。
一切都已成定局,再纠结也没什么用了,也就陡然升出些莫名的勇气来,也因多出的缓存时间松了口气。
她走到石砖路边缘,转身面向芮悦。
芮悦:“嗯?”
然后,直挺挺地躺了下去。
芮悦:“……”
良久,芮悦才提醒道:“衣服该湿了。”
“芮悦!”奚熙却是亮着眼睛,拍了拍旁边厚厚的雪,新奇道:“这雪是软的!不是冰渣子!跟面粉一样!”说着,还蹬了蹬腿。
芮悦无语了一阵,随后也背过身,哗地掀起一阵雪雾。
奚熙皱着鼻拨了拨脸上的雪,又侧头看向她:“是不是?”
芮悦夸张地瞪大眼睛,惊喜道:“欸!还真是!”
奚熙笑着打了一下她的手臂,又往她身上甩了一把雪。
芮悦不跟她计较,双手交握至腹部,作安详状:“你终于正常点了。”
“我什么时候不正常了?”
“在船上的时候你就不会,”芮悦模仿着她方才的语气,“芮悦!到处都是水!芮悦!!好大的冰块!”
“神经病。”奚熙笑骂道。
咔吱。
门毫无预兆地再次打开,屋内暖黄的灯光恰好切在她们膝盖处。两人抬起脖子,和老人面面相觑。
芮悦拿着装袋的火腿和一瓶瓶酒,两人在院前和老人挥手过后,便小跑着朝坡下奔去。
“不能再跟你一起犯傻了。”芮悦感慨道,“按照雪国时间,明天就是你生日,我就宠你这么一次。”
“不应该一直宠完明天吗?”奚熙颇不要脸道。
芮悦斜睨了她一眼,往她嘴里塞了一片火腿肉。
“嗯。”奚熙点了点头,发出一声惊叹。
“好好吃!”两人齐扬声道。
奚熙后知后觉地感到窘迫,拽着芮悦衣袖警告道:“你没完了!”
芮悦笑了笑没说话。
严格来说,这条道两旁都是居民住宅,节日装饰繁简不一,但相比商业街上循环播放的圣诞颂歌和喧嚷的人潮,反而这样静谧的氛围更让她觉得温暖,有如被毛毯妥帖包裹住一般。
“啊。”奚熙嚼着火腿肉,半路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