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嚯——"
戴着草帽的渔民从船舱口探进头来,嘴里叼着烟,烟灰颤了一截,扑簌掉下来。
两个人同极磁铁般弹开,但单戎霞的手被攥住了,兰祈恒的掌心潮湿发烫,牵引陡然加速,她被拉着冲出船舱。
"浪大了!"渔民喊道,"要回去趁早!"
渔民好像还喊了一句方言,她没听清,因为她正被他拽着从船的另一侧翻下去。
入水的一瞬间什么声音都没了。
她在水下睁开眼,看见他的头发在水里海胆般散开,正冲她无声地笑,笑到一半呛了口水,表情扭曲了一秒。她也想笑,但咧嘴的瞬间海水挤进嘴里,赶紧闭上了嘴。
他们一股脑往前游,手指扣得严丝合缝,被海流拉扯着,却攥得更紧了。
阳光穿过海面,气泡翻涌,日光碎作金絮,翻涌在他们周围。
他率先登岸,回身探出双手来捞她,海风和热浪扑面而来。
离开海水的瞬间,夜幕落下。
单戎霞坐在岩石上,小腿浸泡在海水里起起伏伏。
海岸的偏远角落,恍若世外无人之境。远方海滨俱乐部的音乐隔着海风传过来,断断续续地混在潮声里。夜海底色灰蓝,城市灯海照亮了天际线,灯塔的信号灯扫过海面,霓虹在水面上铺满璀璨宝石。
手边有啤酒,水面之下影影绰绰游过一道长影,像围着游船绕圈的海豚,脚踝被水波推搡的瞬间,她看见兰祈恒的脑袋从腿边冒出水面,嘴里叼着水肺。
太好了,他生龙活虎,能游能潜,伤口大概是好了,她松了口气。
他仰面漂在水上,视线时不时飘向她,脸上的水珠在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我们之前来过这里吗?”他又在问了。
她的回答一如既往:“没有吧。”
“那我们一起玩过水吗?”
“没有,怎么了?”
“很熟悉,”他踩着水直起身,凝神注视她,像是要把她拼进自己的叙述里,“这一幕,但应该是你在水里,我在岸上。”
她喝了口啤酒,收回视线:“你喝多了吧。”实为自嘲。
脚踝忽得被捉住,毫无预兆,她惊呼出声,连人带瓶一起跌入海里。她挣扎着下意识把酒瓶高高举起,手肘被环住向上托起。冲出水面的瞬间,脸被湿淋淋的头发蒙住,她听见兰祈恒开朗的笑声,自己的心情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明亮。
酒瓶被接过去,眼前的头发被拨到两边,他含笑道:“少喝点吧,半夜掉水里谁来救你?”
她缓过气来,醉意上涌,手攀在他的肩膀上,无需踩水也免于下沉。过了这么多年,她久违地意识到自己可以不担心独酌后意外溺亡——只要她不再松开手。
于是,她定睛望他:“你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出去玩儿啊,终于不用写报告了。”
“然后呢?”
他眉眼含笑,和当年一样:“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她收了收下巴,佯装犹豫:“刚买了套房,要还贷款,我得上班。”
“要是贷款还完了呢?”
“那得二十年之后了,到时候再说吧。”她语气戏谑,尾音上扬——她期待一个回答,哪怕是模板式的标准答案,无论真假。
“要是我帮你还了呢?你跟我走吗?”他还真的接住了。
“去哪儿?”事实上,不管他说去哪儿,她都有答案。
“离开这里。”
这个回答本应在她意料之中,他曾为当下所不容,离开是他一贯的思路,可他如今已经恢复自由了,为什么还要离开呢?她不知道原因,但其实她不在乎。
“行啊,那我回家收拾行李去。”
“你说的啊,”他的眼睛暗下来,封住了撤回赌注的通道,“别反悔。”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腰上一紧,被托出了水面,跌坐在岸边,湿发垂落如帘。身后掀起水声,他撑着岩石翻上来,伸手拨开她脸颊的头发,手指擦过颧骨,停住。
"你答应了,买定离手。"
她平和地看着他,眼中前所未有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