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摇头:“我有我的命。”
话音刚落,只听“铮”的一声,玄色一闪而过,眨眼间便凭空多出一支粗箭,直直插在眼前的树干上。
二人都立即分辨出了那玄色的正形——部族的人马已经追来,箭雨先至。
苍矢低吼:“趴下!快跑!”
女孩俯身紧依着马背,猛然驱马疾驰向背坡冲去。
身后,箭雨似落瀑而来。
冰冷的空气冲撞着、撕扯着她的皮肤和眼球,马蹄与利箭几乎同时掠过冻土。
她渴望的已不是活,她只想就这么向前跑,哪怕一箭落马死去,或跑到没有力气死在哪个更冰冷贫瘠的地方,即便难逃宿命,她也至少有过了短暂的自由。她宁死于此也绝不活着回到那恐怖的部族,那视外族人命如草芥的地方,她永远忘不了阿姐眼中的生气缓慢灭失的模样,忘不了阿姐在众目睽睽之下变成一块块血肉的画面。
这或许是她最后的机会,她要离开这里。无论死活,她都不要再做人畜。
凄厉的风如呼号的鬼魅在她周身呼啸,她能感受到阿姐在那一众野魂中抱着她、轻抚她,就像在迎接她去往另一个世界。
“阿姐……”她默念,她已经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清,只知道朝那更黑暗更荒芜的地方死命地飞驰。
此番不知跑了多久,原紧追不舍的死亡阴霾迟迟未降临。马渐渐没了体力,放满了速度,她也回过神来,手止不住地颤抖。她这才回首望向来时方向,眼前所见却似幻境,令人瞠目——昏黑间,远处的山头已燃起熊熊烈火,火舌直冲天际,焰光将那一方天地映得似血般红。
近处,却闻急促的马蹄声。她不觉擒住缰绳,夹紧了马腹,努力分辨那黑暗中的来人。那由远至近的马蹄声慢了下来,她也不再急着逃跑,那马背上分明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你……你不是要留下吗?”
那身影在马背上摇摇晃晃,背着火光,步步靠近,似烈火中溃围出逃的鹰隼。
“这是……我的命。”
“你受伤了!”她看见,他肩上有一根钢箭贯身而过。
说着,他颓然倾身,落下马背,重重地砸到了地上。
(三)
男孩的陡然坠马,彻底打消了陈写银与兰祈恒的困意。
车窗外,人倒在地上生死不明,马也跟着有气无力地跪倒在一旁,颇为凄苦。
“救?跑?”
“不救不好吧?”
两人嘴上虽还在讨论,却都已然起身。
兰祈恒将男孩扛进了车厢,陈写银在车外生了火,给马凑活喂了些水和压缩食物。
她身披寒气回到车上,冰手触及车内温暖的空气,血液中便泛起阵阵麻意。车内弥漫着人马混杂的臭味,兰祈恒正在车厢后部翻箱倒柜,男孩平躺在车厢中段的地面上,身下铺着保温垫,其身前的衣物被掀开,绑上了简易的医疗观测设备。
听见那仪器发出的虽微弱却真实的心跳声,陈写银多少松了口气。她顺手扯下了男孩脸上的“防风面罩”,从其面庞的稚嫩程度上,几乎可以确认他不超过二十岁,脸颊已冻得通红,嘴唇干裂得像是碰到就要化成粉末。视线瞥至那近乎凹陷的腹部,她这才真正体会到鳖缩并非谬说。
短暂打量间,兰祈恒带着一堆注射剂匆忙过来,动作之快,车辆都随步伐晃动。明明男孩另一侧是一大块空地,偏挑陈写银蹲跪的地方挤了进去。陈写银被他刁钻的走位强行挤开,正想挪到另一侧去看,兰祈恒一边手头忙于找位置注射,一边提醒道:“给马也披个保温毯。”
头也不抬,似是无心。陈写银起身走到窗口望了一眼,马已经恢复了一些生机,在火堆边小步徘徊,便说:“我在外面生了火,应该没事。”
“不行,再去看看,要是马有什么三长两短,这家伙醒了怎么走啊?”
她眨了眨眼,兰祈恒往伤病人员胳膊上戳针管的动作无比粗暴,她小声评论:“你该不会是想把他痛醒吧?”
“别管这儿了,快去照顾马。”兰祈恒空出的手在空中一通猛挥,像要用掌风把她吹出车门。
“行吧。”陈写银拿了张保温毯便又下了车,给马由上至下地裹了一周。
那眸光自带忠良,她不禁抬手抚了抚马额上的菱星,马便放低了鼻子,朝她靠近了些,像要钻进她的肘圈似的。马的鼻息温热潮湿,拱到她手边时,她不觉嘴角上扬,轻轻环上了马脖子,动作自然到她自己都有些惊讶。
她靠在马鬃边上,视线在火光中延伸开来,模糊地望见不远处的地上有一堆异物。她敛起笑意,收手摸出了随身的枪,试探着朝那堆不明物体的方向靠近。
精神紧绷着,她渐渐看清了那堆东西的正体——地面上插着数根粗径箭束,举目望去,更远处的地上散落着破损的箭支。
有些眼熟。
她回头看了一眼火堆旁边的地面,男孩坠马时,背上剩下的箭也跟着撒在了地上。而那几支箭,跟远处地上插着的废箭一模一样。她的背上渐渐泛起凉意,寒毛四起——绕了一大圈,他们又回到了原点。
战栗间,呼啸的风声中却突然传来了远远的马蹄声。
仔细分辨,那声响来自反方向。
陈写银不觉屏息,目光所及之处,大地被红色火光与车尾灯隐约照亮,如提灯的打更人出没空巷。
蹄声拉扯着寒滞的空气执着向前,陈写银仿佛看见身陷沼泽的羚羊向淤泥更深处挣扎。浑茫前路突兀出现了清晰标的,她的瞳孔终于得以聚焦。
高大的马背上伏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起伏疾来的马背上朝她张弓拉箭。
“嘭!”
兰祈恒闻声而动,举枪探出车门时,陈写银仍持枪而立,枪管正对着他的头颅,视线却越过他,远望昏黑之处。
他顺着她的视线回头望去,视觉渐渐适应——车外多了一匹马,以及一个倒在血泊中的人。
他打开照明,举着枪缓步靠近那陷入死寂的、冒着血气的地方,挑开了那人血红的面罩。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稚嫩、熟悉却令人不寒而栗的脸,与车内那张脸一模一样。
他扭头望向陈写银,一时无言。而她颓然垂下的手轻颤着,嘴唇翕动,似乎也想说什么,却又归于沉默。此刻,夜幕笼罩下的无人区凭空多出的人与马匹,根本不足为惧。
循环,周而复始的命运,或许才刚刚开始,才是可怖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