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扶,我能走。」她摇摇晃晃站起来,又跌回沙发里。逞强、死倔、反骨……她就是这么个臭脾气。
我不乐意再扶她了,任由她自己跟自己斗争了半天,颤颤巍巍走去主卧。
见她冷得蜷缩到一处,我连忙用被子将她裹住:「把被子盖好。还冷的话,给你开空调?」
她摇头,拉住我的手:「你陪我。」
我刚才说过的:「我去小房间睡。」
她拉着我不放:「你陪我。」
我只好留下,给自己找了另一床被子,睡到了她右边。
那天晚上的月亮亮得像是流动的水银,透过窗帘洒在床边,照得我们的脸如同朦胧的梦。
「你见过潮湿的月亮吗?」我问她。
她半醉半醒,看看月亮,又看看我,不明就里。
「看来你没见过。」我卖关子,「李白对酒邀明月的那轮月亮,应该就是潮湿的月亮。我见过。」
她早就习惯我说些玄乎的话,知道我肯定有什么深意,但也不主动问,将手伸进我的被子里,「手呢?」
我伸手过去,被她握住,紧了又紧:「睡吧,今晚我在这里,你好好睡。」她知道我失眠,每天都睡不好。
我闭上眼睛:「明天就不在了吗?」
她的语气有一种无能为力的悲哀:「嗯。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但会在你身后啊。你别回头看,要往前走。」
「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我从小就做同一个噩梦?」
「被人追的那个?」
「嗯,我从家里跑出来就被人追,一路上遇到遇到很多熟悉的人,他们在人群里看我,但没有一个人救我。你是不是也在人群里?」
「我那么坏吗?」
「那你在哪里?」
「我不在人群里。我在你身后,跟着你一起跑啊。」
「那我下次再梦到的时候,回头看看。」
「不要回头,你要用尽全力向前跑。」
「可是如果能看见你,噩梦也会变成美梦。」我的眼眶湿了,睁开眼看窗外,「泪眼看月亮,就会看到潮湿的月亮。」
她知道我哭了,翻身过来,抱住我:「不要看我了。没什么好看的,看不见就算了呗。」
我侧过身,回抱住她:「你知不知道,看不到你的日子,不能联络你的日子,我每天都在停车场找你的车。每天坐别人的车上班的时候,我都在停车场看一圈。还有坐在办公室的时候,我总是下意识透过玻璃往停车场看。」
她的声音涩着:「你看见过我吗?」
我很沮丧:「一次也没有。有时候甚至连你的车都找不到,你下次停在显眼一点的地方行吗?我找得好累啊。」
她笑:「你是不是傻?下班的时候看停车场啊,我一定会去拿车,你怎么会看不到我?」
我纠正自己:「其实我也不是没有。有一次开会的时候看到你了。」
她想起来了:「哦,那一次,我也看到你了。」没看见才怪吧。以往在那个会上遇到,我们都会坐一起,那一天我们默契地坐得彼此非常远。
她的身体冰冷,手却异常地温暖,抚着我的头:「你又知不知道,我每天下班都要去你家楼下绕一圈,单位的十一楼还可以看到你家客厅。」
我抬起眼看她,心中百转千回:「那天我看到你在车上,不是你第一次去看我?」
她摇头,眼光直直地看着我。我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无法抓住的留恋、无法抉择的惘然、不能弥补的遗憾、不可放纵的悲哀……所有这些全都化为那双眼睛里慢慢燃烧慢慢熄灭的静火,默默地成为灰烬。
我往她的怀抱里躺回去,感受到彼此共振一般的颤抖。小小的房间,仿佛成了与外界隔绝的避难所。短暂的一个夜晚,仿佛有一辈子那样长。
那个夜晚我一秒钟都没睡着,静静地听着她沉重的呼吸声。我能感受到她的疲倦、悲伤和痛苦。
我已经不记得她从什么时候开始越来越自制和深沉的。从前她是个随性、天真、乐观、活泼的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常常依着自己的性子来。现在她背负了太多沉重的包袱,甚至已经很久没有开怀地笑过了。
「我希望她永远保有开心快乐的样子。」那是我曾经对南小姐说过的话。我真的真的是这样希望的,从没改变过。
可是如今,我还能让她快乐吗?我要怎样做才能让她快乐一点呢?
我太清楚了,我不勇敢,害怕的东西太多。
害怕两颗相似的心因相互触碰而彼此疼痛,害怕争执和失去,害怕时间和迟暮,害怕向命运妥协的结果,害怕片刻太仓促,害怕只能走到这里为止……但我更怕的,比这些加在一起都要清晰:我怕我在意的人难过和痛苦——
走不出去的循环会让人心生疲倦,久了就变成下不完的雨。我们都曾在雨中身陷泥淖,只能望着对方,沉沉陷落。
原来,预备结束和结束之后对我们来说都是同等的痛彻。
算了,我突然这样想。什么最好的结局,什么最优的解法,我讨厌这些说法。
我不想她的眉间也凝结冰冷的霜,我想她永远开怀。
所以,没有或早或晚,没有或错或对,没有得失利弊。过去已经成为过去,未来就等来了再决定,现在便是最好的时间。
所以,我要去坦然面对,走出局部降雨的地区,直面那些未完待续当局者的谜。
说真的,从开始到现在,我都对这样的世界和这样的命运没有抱怨,可是她在我身边,世界就会不一样。
是的,我就是爱这样一个人,爱一个会让我感到悲伤的人,在拥有的那一刻也仿佛失去了她千千万万次。只要她需要我,我就会陪着她,陪着她穿过不息的人海,去到属于我们或者只属于她的明朗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