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过青溪镇外的石桥时,宋狸正趴在车窗边,看着河面上嬉戏的白鹅。
江南的风带着水汽,拂在脸上格外轻柔,岸边的垂柳抽出新绿,枝条垂进水里,搅得倒影晃晃悠悠。
她转头看向谢行止,眼里满是笑意:“这里比我想象中还要美,难怪你当年会选在这里落脚。”
谢行止放下手中的书卷,伸手将她散落在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耳垂,两人都微微一顿。他喉结轻滚,轻声道:
“当年只觉得这里安静,适合藏身,如今有你在身边,才觉得这风景算是真的活了。”
宋狸脸颊微红,连忙转回头看向窗外,却没错过谢行止眼底的温柔。马车缓缓驶入青溪镇,街道两旁的店铺挂着蓝布幌子,酒肆里飘出米酒的清香,卖糕点的小摊前围满了孩子。
谢行止提前让人订好了镇上最好的客栈 “悦来居”,马车停在客栈门口时,掌柜的已带着伙计候在门口,满脸堆笑:“沈先生,您可算来了,房间早就给您备好,还是您之前住过的那间上房。”
谢行止微微颔首,将宋狸护在身后,轻声对掌柜说:“劳烦掌柜的,这段时间不要对外声张我们的行踪。” 掌柜的立刻会意,连忙点头:“您放心,小的懂规矩。”
两人跟着伙计上了二楼,房间果然如谢行止所说,宽敞明亮,窗边摆着一张梨花木书桌,桌上放着笔墨纸砚,墙角的炭盆里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宋狸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就能看到镇外的青山,山脚下有条蜿蜒的小路,据说顺着小路走半个时辰,就能到寒山寺。
“先歇会儿,晚些时候我们去寒山寺附近看看,白天人多,不方便靠近佛像底座。” 谢行止倒了杯热茶递给她,“青溪镇看着平静,其实李嵩的人说不定还在暗中盯着,我们得小心些。”
宋狸接过茶杯,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她点了点头:“我知道,你放心,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却有些紧张,这是她第一次参与追查罪证,既期待能尽快找到证据,又怕中途出什么意外。
傍晚时分,两人换了身普通百姓的衣服,谢行止穿了件灰布长衫,宋狸则梳了个简单的发髻,罩着件蓝布衣裙,看起来就像一对寻常的年轻夫妻。他们沿着镇外的小路往寒山寺走,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边的野花在风中摇曳,偶尔能听到几声鸟鸣。
“你当年在镇上教书的时候,是不是也常走这条路?” 宋狸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好奇地问。
谢行止回忆起往事,嘴角泛起浅笑:“那时候每天放学,都会沿着这条路散散步,有时候会去寒山寺里的藏经阁看书,寺里的老方丈很和善,还教过我几招强身健体的功夫。”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只是后来出事后,就再也没敢回来。”
宋狸知道他说的 “出事” 是指自己前世的离世,她悄悄握住他的手,轻声道:“都过去了,这一世我们一起回来,以后也会一起常来。”
谢行止反手握紧她的手,掌心的温度让宋狸安心不少。两人走到寒山寺外时,天已经擦黑,寺庙的大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只有几声晚钟传来,悠远而肃穆。他们悄悄推开大门,院子里铺着青石板,两侧的古松枝繁叶茂,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寒山寺的大殿里供奉着一尊巨大的释迦牟尼佛像,佛像通体鎏金,历经岁月洗礼,表面已有些斑驳。宋狸和谢行止轻手轻脚走进大殿,殿内只有一盏长明灯亮着,昏黄的灯光照亮佛像慈悲的面容。
“苏文清说证据藏在佛像底座下,我们得小心些,别惊动寺里的僧人。” 谢行止压低声音,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巧的匕首,轻轻刮着佛像底座的边缘。底座是用青石砌成的,表面刻着复杂的花纹,谢行止仔细摸索着,忽然触到一处松动的石块。
他心中一喜,示意宋狸帮忙扶住石块,自己则慢慢将石块往外抽。石块刚被抽出一半,就听到殿外传来脚步声,伴随着说话声:“听说最近有人在查当年的赈灾粮案,方丈让我们多盯着点,别出什么事。”
宋狸和谢行止对视一眼,迅速躲到佛像后面。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个僧人提着灯笼走进大殿,灯笼的光扫过佛像底座,其中一个僧人皱了皱眉:“这底座的石块怎么好像动过?”
另一个僧人凑近看了看,摇了摇头:“可能是年久松动了吧,明日再找工匠来修。我们还是去后院看看,听说后山的小路最近有人走动。” 两人说着,转身离开了大殿。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宋狸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好险,差点就被发现了。” 谢行止重新走到佛像底座前,加快速度将石块抽了出来,里面果然藏着一个油纸包。他小心翼翼地将油纸包拿出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几页泛黄的账本,还有几封用蜡封着的书信。
“这应该就是苏文清留下的证据!” 宋狸激动地小声说,伸手想拿过账本看看,却被谢行止一把拉住。他警惕地看向殿外,低声道:“先别声张,我们赶紧离开这里,回客栈再仔细看。”
两人将石块放回原位,悄悄退出大殿,沿着原路返回客栈。回到房间后,谢行止立刻关上门,将账本和书信摊在书桌上,点燃了两支蜡烛,房间里瞬间亮了起来。
账本上详细记录了当年江南赈灾粮的发放情况,每一笔都标注着 “李嵩私吞”“转交瑞王” 的字样,数字触目惊心.光是被私吞的粮食,就足够让江南十万百姓度过饥荒。而那些书信,更是直接证明了李嵩与瑞王的勾结,信里不仅提到如何贪腐赈灾粮,还提到 “谢家灭门” 是因为谢老爷子发现了他们的阴谋,“宋砚之死” 是为了灭口。
宋狸看着书信上的内容,手指忍不住发抖,眼泪滴在账本上,晕开了墨迹:“原来…… 原来兄长真的是被他们害死的,谢家的人也是……”
谢行止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沙哑:“都查到了,狸儿,我们终于查到证据了,很快就能为他们报仇了。”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响,谢行止立刻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只见客栈的院子里,几个黑衣人正鬼鬼祟祟地往二楼走来,手里拿着短刀,显然是冲他们来的。
“不好,是李嵩的人!” 谢行止迅速将账本和书信收好,藏进床底的暗格里,然后转身对宋狸说,“你待在这里别动,我去应付他们,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开门。”
宋狸拉住他的衣角,眼里满是担忧:“我跟你一起去,我也能帮上忙。”
“听话,你在这里才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谢行止握了握她的手,从腰间抽出佩剑,轻轻推开房门,闪身走了出去。
宋狸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谢行止刚走出房门,就有三个黑衣人扑了上来,短刀寒光闪闪。谢行止侧身躲开,佩剑出鞘,与黑衣人缠斗起来。他的剑法凌厉,招招致命,很快就打倒了一个黑衣人,可剩下的两个黑衣人显然是高手,配合默契,谢行止渐渐有些吃力。
宋狸看着心急如焚,忽然想起谢行止之前教过她的几招防身术,又想起自己怀里还藏着一支短匕 . 那是谢行止特意为她准备的,小巧轻便,易于携带。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打开房门,趁一个黑衣人不备,从背后用短匕抵住他的后腰:“不许动!”
黑衣人没想到会突然冒出一个女子,顿时愣住了。谢行止抓住机会,一剑刺中另一个黑衣人的肩膀,黑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被宋狸抵住的黑衣人想转身反抗,宋狸紧紧握着短匕,声音虽然发抖,却异常坚定:“再动我就不客气了!”
就在这时,客栈外传来一阵马蹄声,伴随着官兵的呐喊:“奉知府大人之命,捉拿刺客!” 黑衣人脸色一变,挣脱宋狸的束缚,从二楼窗户跳了下去,消失在夜色中。
谢行止连忙走到宋狸身边,检查她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吓到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宋狸摇了摇头,心脏还在砰砰直跳:“我没事,那些人是谁?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应该是李嵩留在青溪镇的余党,看到我们去了寒山寺,就跟了过来。” 谢行止皱紧眉头,“看来这里不能久留,我们得尽快离开青溪镇,去苏州府找知府大人,他是我外祖父的旧部,肯定会帮我们。”
两人连夜收拾行李,谢行止去客栈柜台结了账,又叮嘱掌柜的不要声张,然后带着宋狸悄悄离开了悦来居。夜色深沉,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走到镇口时,宋狸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我们就这样走了,那寒山寺的僧人会不会有危险?那些黑衣人说不定会去找他们的麻烦。”
谢行止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担心这个。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给宋狸:“这是我外祖父留给我的,你拿着,去前面的驿站找驿丞,让他派人去寒山寺通知老方丈,就说‘沈先生’让他多加小心。我去牵马车,在镇外的柳树下等你。”
宋狸接过玉佩,玉佩温润的触感让她安心不少。她点了点头,快步往驿站走去,谢行止则转身去牵马车。驿站离镇口不远,宋狸很快就找到了驿丞,驿丞看到玉佩,立刻恭敬地行礼:“原来是沈先生的人,小的这就派人去寒山寺。”
宋狸放心下来,转身往镇外的柳树下走。月光下,谢行止牵着马车站在柳树旁,身影挺拔。她快步跑过去,笑着说:“都安排好了,驿丞说会尽快派人去通知老方丈。”
谢行止将她扶上马车,自己则坐在外面赶车。马车驶离青溪镇,朝着苏州府的方向前进。夜色渐深,宋狸靠在车厢里,看着窗外掠过的树木,心里却有些不安:“谢行止,你说李嵩会不会已经知道我们找到了证据?他会不会派人在半路拦截我们?”
“放心,苏州府的知府大人是自己人,只要我们能平安到达苏州府,就安全了。” 谢行止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安抚的力量,“累了就先睡会儿,等到了苏州府,我叫你。”
宋狸确实有些累了,连日的奔波加上刚才的惊吓,让她浑身乏力。她靠在柔软的锦垫上,闭上眼睛,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睡梦中,她仿佛又回到了前世的教坊司,黑暗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向她走来,她想看清那个人的脸,却怎么也看不清,直到一声鸡鸣将她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