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以第六席执行官的财力,能毫无难度的全款拿下都城黄金地段的独栋别墅,但散兵似乎并没有这方面的需求。他更喜安静,就连驻地的选址都定在毗邻城郊的位置。
早些时候,黑衣人们注意到附近有雷元素波动,扭头发现窗外有人掠过。
寻常在元素力加持下的赶路,远远达不到这种速度,遥望过去仿佛一道流光。
能将元素力操纵到如此程度的人,无人不清楚是谁。
看着顶头上司突兀的离开,几人面面相觑。
“每天这个时候,大人应当还在处理剩余的公务吧……”
“好快的速度,应当是动用了邪眼。”
“什么事情至于这么着急?”
等驻地附近再次有了元素波动,几人探头探脑。在看清楚散兵的身影后,他们立刻老实不动。
但散兵并没有注意到他们,或者注意到了也不想在意。
等散兵离开,黑衣人们看着他的背影,沉默许久。
他们都看见了那张蒙着白布的担架。
没有人不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过,这样的场面他们不是第一次见。只是无论多少次见到,心头总会下意识变得沉重。
“跟在后面的……是珍妮丝吧?”有人试图活跃气氛。
“是啊。这家伙前些时候不是还炫耀,说大人给她派了什么特殊任务……”说到这里,气氛又重归死寂。
“我记得今天是招新试炼吧,”有人转移话题,“那个银灰头发的小家伙是不是参加了?也不知道结果怎么样。”
乘晞在与众人同行的时候就表示过自己要加入愚人众,这件事情大家都有所耳闻。
“试炼成绩已经出来了,今年的伤亡情况比去年严重一些,好在有免费提供治疗。”消息灵通的人道,“名列前茅的几位似乎都对队长大人那边的职位有兴趣,看来咱们是多不了新同事了。”
“听说排行第一的人在秘境里身亡了,这真是前所未有的怪事。”
终于有知情者发话,“没猜错的话,珍妮丝原本是去找乘晞的。”
空气中顿时一阵窒息的沉默。
众人原本好奇是谁出事会如此惊动散兵大人,现在终于有了十分不妙的答案。
珍妮丝觉得散兵大概不愿被人打扰,在安置好乘晞后就退开,掩上了门。
她对上一众同僚关心的眼神,没有心情解释自己的经历,独自走向驻地的边缘,一个人在外墙角落蹲下,双手扶住了头。
房间内,白布从担架上缓缓滑落。
被遮掩的全貌终于现于人前。
银发少年浑身染血,落着星星点点的泥污、血渍、灰烬、凝固又融化的冰碴。
骨折、扭伤、挫伤、裂伤……从头到脚,几乎找不到一处完好的地方。
这家伙不久前还信誓旦旦,和他说自己要去报名招新,加入愚人众的。
就是这样去……搭进去自己的命吗?
明明这家伙跳下车,说不要离自己太近、但也不要太远,脚步生风,衣袂飘扬。
可那双轻盈落地的腿,伤口深可见骨。
明明这家伙将他带入人群,灵活得像一尾游鱼,他不远不近的缀在身后。
可那张隔着衣料能隐约透出蝴蝶骨的背,凝结的血痂与碎布黏在一起。
明明这家伙举着才恢复的手臂,得寸进尺的卖乖,让他帮自己解决缠住发丝的彩带。
可那只手臂以不自然的角度,垂挂累累伤痕缠于衣带之中。
明明这家伙仰起头,望向他的目光微微失神,好一会才重新找回焦距。
可那道白皙脖颈凝固着猩红的血色,进行过不怎么高明的包扎,布条在腾挪中变得散乱。
明明这家伙病没好全,就一本正经的和他保证,如果说了什么喜欢、请务必相信自己是真心。
可对方心口正中的位置,被锐器前后贯穿,只余破损模糊的血肉。
散兵缓慢上前,弯腰捉住乘晞垂落身侧的手。
他想将对方的手臂放回担架上去。
那只手指微微屈着,被冻得僵硬。指尖凝着血,掌心深深一道伤痕。
触手可及的温度冰凉,散兵几乎不敢再用力气。
上次的分别,是在二人城中心的不欢而散。他丢了狠话,留对方悻悻站在原地。
谁承想,那竟是最后一面。
散兵总是在经历分别。他永远在失去。
降生不久,被他的母亲、造物者丢弃,失去神明的垂照;踏鞴砂上,被当权者视作异类,失去流落途中结识的友人;灾厄蔓延时,被巫女许下兑现延迟的诺言,失去所有托付骐骥的同伴;背井离乡后,为凡人的寿数所限,失去相依为命的同类。
在点燃居所、踏出烈火的那一刻,他压下斗笠,就已经学会收起愿望、收起期待、收起所有不切实际的念想。
很多年后,遇见一个银色头发的家伙,从天而降一样出现在自己身边。他竖起警惕,竖起戒备,却也放任对方一步步踏入自己的领地。
但终究又是失去。像某种逃不出的命运诅咒。
盯对方指根处的那颗痣,散兵将对方的手扣入自己掌心。
仿佛凭借这样徒劳的动作,就能传递些许热意,逆转生命的流逝,让那只冰冷的手回温。
能不能……醒一醒。
这个家伙,很吵、很闹,爱说一些怪话,还总围着他转个不停。
散兵原本觉得他会嫌烦。
可见到对方了无生气的躯体、失去血色的面容,他却久违的有些想念那种吵闹……情愿这家伙能睁开眼,继续在自己身旁叽叽喳喳。
手中的指节抽动一下。
散兵险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但触感真切。
散兵僵硬的低头看去。
那只冰冷的手似乎感受到了热源,想要靠近,向他的掌心探了探,轻轻回握住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