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好恶,只有狂喜。温秋水一边吃,一边笑,脸上红彤彤,心底醉醺醺,她在房间吃了又吃,转了又转,眼看旧病消下去了,眼看皮肤紧起来了。
她狂去找镜子。
镜子看不清,就到城主的眼睛里看自己。
她眼里的自己,比什么地方都美,美的叫人发梦,她大笑:“城主,你看!你看我!我美不美?”
城主半死不活,一动不动。
被扫了兴致,温秋水白眼一翻,扭头往屋外走,脚步前所未有的轻快。不知怎地,月亮大了,圆的像怀了孕。还越来越大。她走在城楼上,月亮几乎要盖下来。
真奇怪。
温秋水忽然走不动了。
两条腿像被捏住呼吸的鱼,鱼泡肿着、胀着,却吸不进一口氧。身体几乎失重,她自以为,她飞起来了,却触到了冰凉的地面。
天空与大地,在她身体里一并住下。
她一边笑,一边怀疑。
人啊人,你为什么,总在满足后就怀疑一切,你为什么,总是病殃殃的。你要哭还是要笑,你自己也辨不明吗?
温秋水痛苦地睁开眼,看到了和她同样悲伤的一张脸,以奇怪的姿势,与她面对面。圆目疯张、眼睛、鼻子、嘴巴,悉数流血。
她看她,就像看自己。
她认出来了,这是那老妇,先前还正活生生的人,这会儿死的离奇。那肉有毒。恐惧向外绵延,在她心头越长越大,一粒名为宿命的茧,多次、再次追上了她,她不甘心,她强撑着爬起来,疯疯癫癫四处爬散——
“咚”
脚软下去,身体栽进土里,温秋水一翻身,仰对着天,月色在她脸上,楼也在她脸上,她没在楼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跳了楼。
那群将死之人都说,这里没有生死,只有生灭,不知道,她这样,算生算死。
也许,算新生吧。
在意识逐渐退散前,温秋水头歪过去,隐约看到了一双鞋,一双红色的,绣花鞋,鞋尖朝她。再往上看,戛然而止。
*
锣鼓响,花轿起,新郎坐在纸马上,左右两小儿牵着马头,牵出一队浩浩人马,一条条红,在灰白天地间红的醒目。
连在一起,好似一条大红虫。
躲在黑里的人们,暗暗探头窥去,又悄无声息地缩了头。
黑还是黑,红还是红,两个世界,各不相干。
唢呐响,无数圆纸飞上了天,一片又一片,好似怎么也飞不尽的蝴蝶。
人走过去,纸钱落地,蹦着、抖着,被地面牢牢吸中,死了又死。
花轿跟着马,人跟着人,走一条终有尽头的路。月亮远在天边,路被门束住,门里的人走出来,另又开了一条路。
一只红绣鞋踏过门槛,红盖头钻出了门,一双鸳鸯绣在上头,鸳鸯的眼被绣的又黑又亮,像个小洞,新娘的头,就住在这顶盖头里面,不知道是否也有一双如此的黑亮的眼。
新郎下了马,新娘上了轿,纸钱又满地乱爬起来。
唢呐铆足了劲,没完没了地尖叫。
被困在唢呐声中的人们,一再沉默。
一条红绸被从花轿里抛出来,不等新郎接下,红绸就缠住他的手,死命往肉里勒,血水染上红绸,红还是红,所以一干二净。
新郎面无表情。
直到血溅红裙,裙摆上的鸳鸯,被血抱住了眼睛,湿漉漉的血水,从它眼中夺眶而出。
新郎笑起来,也像是哭着。
路边暗窥的小孩,支起耳朵听了又听,张着漆黑如墨的眼洞,好奇:“爹爹,谁和谁拜天地?”
大人也听了又听,抓耳挠腮:“听说…好像是…城主和一个少年郎。”
小孩扒着栏杆听,鼓点如雨点般敲着,无边的想象春笋般在他脑海里冒出头,里面有两个小纸人——男人和女人,也和他一样,什么都看不见,但相互搀扶着,一下就到了白头。
小孩心之所向:“我也能拜天地吗?”
“嘘。”
那人精准捂住他的脸,提着头把他往废墟里扯,渐隐了踪迹。
废墟忽然又发出一小声疑问:“将来…谁和我拜天地?”
而这次,这句话只是孤零零地响着,成了一封杳无音讯的信、一粒悬而未结的茧。
花轿停了,新娘被人接下来,红绸成了一根红线,从这头,到那头,连着两只将断未断的手。两团红色,被各自簇拥的人隔成两个世界。
红的人,像红的火,没完没了地燃烧着。
又被一道长阶汇成一处。
火与火相遇,两个并肩的男女,像两具尸体,只是燃烧,只是行走。
长阶尽头,是连月色都照不进的黑。在黑之前,一尊巨型神头雕像半埋在地面,莲花在头顶大张,花芯灯火料峭,几欲被风掀灭。
黑白人抱着小灯,排在路的两旁。
新娘与新郎走到那尊神头之下,缓缓分开,一个往南,一个走北。一团火劈成两团火,钻进了神头空空的眼洞。
火一上去,神头之下跪满了人,有眼睛的在最前面,跪得井井有条。没眼睛的像乱弹的芝麻,一团团黑扑在地上,渺小又暗淡。
祝华阳钻在角落里,俯瞰着一切。他剑眉星目,墨发白衣随风飘荡,好似神祇临世。
神就是神,再角落也会被发现。
人们看见了他,捉急忙慌转了跪向,口中高呼:“恭迎祝上师。”
有眼的人喊出去,无珠的人磕烂了头。血流满地,祝华阳欣然受之。无他。他是真神。否则,人们跪什么?
他抬头看神头,神与他合二为一,他眼眶发酸,心中一热,几乎要把一身热血献出去。献给生命、献给永恒、献给长生。
莲花宝座上,那两团火浮上去,就快走到正中央了。
祝华阳看着自己的杰作,几乎要掴掌大笑。中间有口棺,他告诉“李风雪”说,只要在城主住进棺材时,把一柄剑插.进她胸口,他再住进去,就可以偷天换日,重获新生。
“李风雪”不得不信。
因为他说,他这具身体活不长久。
没命活的人,命比什么都重。
新郎僵硬地走到莲心,低头窥新娘。她盖头上有一双鸳鸯,和他袖上的一样。
好久不见了。
他们,竟都成了将死之人,以这种方式。
新娘的声音钻出盖头:“拜天地吧。”
一抬头,夜色泼天,莲花宝座上,不见天也不见地。只有你我。她转了身,他也跟着转过身,黑色暗涌,不知有多少伥鬼在觊觎这一刻的欢愉。
新娘并起双手,朝天上遥遥一拜,口中喃喃道:“一拜…天地。”
声音如雨滴般落下,连着心上好像下了雨。
新郎随之垂首。
“二拜高堂。”她说。
新郎学着她动作,拟了一座高堂,俯身来拜。这一拜,天上凭空亮起无数盏灯,把他照得彻亮。
他是什么东西,都被照得一清二楚。他亦不惧,支起双手再拜。这一拜,拜得个咄咄怪事、满纸荒唐言。
新娘转过身,与他对面。狭窄的空间把他们逼的无路可退,他们伸手,在嵌好的棺材上错身去拜。
仪式完成,好一对佳偶天成。
接着,俩人跪坐到棺材上,仿着莲花瓣上的图案,调整姿势,相互拥在一起。
无数盏灯,像无数只眼睛,光明正大亦成了苟且。
新娘的声音响在耳畔:“你不掀我的盖头吗?”
李风雪抽了匕首,笑:“我这就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