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窗边的男人费力睁着眼皮,朝小王探看过去:“在这座城里,有眼睛才可怕。人,是没有办法去做健全人的。眼睛健全,心理就会不健全。”
小王抬了头:“为什么?”
“这不很显而易见吗?有眼有珠的是贱民,没有身份牌,只能一辈子活在矿厂那种地方,哪天叫伥鬼吃了,连个自由意识都没有。”
“自由意识,很重要吗?”
老王和他说过,人贵自由,因为自由,天地才广袤,路才有千万条。可是,这就是自由吗?
那人摇头,忽然发出一串怪笑:“可是当奴隶是我希望的吗?被挖眼睛又是我希望的吗?如果不这样,我就是一辈子的奴隶!”
“我是奴隶!”
他忽然像被夺舍了似的掐住自己的脖子,头像一块抹布,被他拧的七窍流血,直到身体与头完全分家,他的手还在往里掐。
“哈哈…哈哈…”
他七窍流血的头还在笑。
小王被吓傻了,爬在地上乱颤,□□浸湿了一大片。他叫不出声,因为人们很快就蚂蝗般涌了上来,喝他的血,吃他的肉。
受伤的人相互撕咬着,地上一片狼藉。
小王连滚带爬,忽然被什么绊了一下,一头栽到了别人身上。他低头一看,脚面上挂了一根蛇一样细长、血淋淋的“绳子”。
这不对。
他想跑走,有人抱住他的脸,两只粗壮的手指抠进眼睛,小王惨叫一声,眼眶里空荡荡的,眼睛被人剥走了。
他费力挣扎,人们却撕咬起了他。
他们像喝别人的血、吃别人的肉那样,也啜饮他的血,大嚼他的肉。有人嚼上他的嘴唇,舌头在他口腔里一阵乱搅,猛地一扯,嘴巴连下巴一并被撕去。
还有人撕开他的喉结,用力大吸。
“反了,都反了!。”
满屋子的人,被一阵鞭响叫醒了理智。
其实,当了这么多年的奴隶,在被挖眼睛的这一刻,他们已经疯了。或者说,早在这之前,他们就已经疯了。
被送来当新郎,就是因为他们已经“成熟”,可以被采撷。
判断一个人成熟的标志,就是看这个人是否有异于常人的举动,发疯是最大的特征。管你伪装得再好,能被送到这里,至少是个半熟。
人一旦成熟,就不再具有身为奴隶的价值。他就得被送到其它能发挥他价值的地方,比如供灯,比如餐桌。
现在,他们全都将丑恶的嘴脸暴露的淋漓尽致,可以采摘了。
“你、你、你、你、”
小王滚在地上,奄奄一息,耳朵里还在不断灌声音,他不知道指到谁了,但他被人架了起来。
“你们几个,眼睛怎么都还没挖?怎么?你们反悔了?想革我们的命?”
“狗娘养的东西,你怎么不挖你的眼睛?!难道你们也是奴隶吗?!还是说,你们干了坏事,牺牲的就得是我们?哈哈哈哈,挖眼睛分明只是第一步,你们还想吃我们的肉,喝我们的血。甚至连所谓的神明血,都是从我们身上接下来的,凭什么?”
噼里啪啦一阵响,小王眼见了惨叫声。那人被打的哼哼唧唧,跟着点燃了小王的痛,他也哼唧起来,他想,在这座城里,人并非不能死。
被吃,亦是一种死法。
他忽然想起来,街上一般有两种人,一种是有腿人,一种是无腿人。…无腿的人,是肉身被吃了的人吗?
“本来你们好好挖了眼睛,还没这么多事。你看看,你们一个个的,伤痕累累。却不是我造成的。这说明加害你们的不是我,而是你们自己啊。‘’
这人把话说的光明磊落:“是你们非要把自身的苦难,强加在我一个小小的官吏头上。错的是你们。”
“人啊,不怕双目皆残,最怕的是有眼无珠。有眼无珠,不如把眼睛捐了,物尽其用。”
这天晚上,天黑黑的,眼泪是血腥味。
*
第二天,天一亮,十三站在楼上,往楼下眺望。
等了好一会儿,想要等来的人,没有出现。
“城主,楼上风大,您下来吧。”
有人走近,想要往她身上披大衣,却被挡开了。十三再往楼外看,心脏砰砰直跳。这里有规矩,燧人氏女,在披上嫁衣的那一刻,就是死亡的那一刻。
新的生命,得在她的尸体上破茧化蝶。
——现在不是从前,长明灯已尽。想要孕育下一代,每个人都得作茧自缚。
她这具身体,已经油尽灯枯,可是,他怎么不来了呢?
他明明…早就答应过她了。
“今天,不是我成亲吗?”
她心里没底了。
“是啊,是您成亲。”
她说这话时,城主忽然扭了头,一双忧郁的眼睛紧盯过来,眨也不眨。她被看的胆颤心惊,连忙错开目光,觉得不对,又把目光调了回来。
“你撒谎。”
三个字,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对…对不住,主人,我…我的人没看好人,把人送错了地方,那…那地方…是后厨。”
“他怎么了?”
十三脸色煞白。
“为…为了今日的婚礼,都杀光了,没…没有一个活人,全煮上了。”她偷瞄着城主的表情,一看不对,连忙补了句,“我们又另找了十名新郎,您亲自挑,一定能挑中……”
“带我过去。”
“城主……”
她再一看,城主吐了一大口血,整个人摇摇欲坠。她凌乱地将人扶住,一边哀嚎,一边暗暗命人收血,一边离开现场。
下了楼,她对身边人骂骂咧咧:“你们这群没用的东西!新郎和新郎都分不清吗?怎么就把人给煮了?城主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拿你们是问!”
就像一出闹剧。
你唱罢来我登场。
有人配合着骂,就有人配合着挨骂,可是,这样的演出,既没有演到让演戏的人动之以情,也没有演到让看戏的人,信以为真。
十三连着几声大咳,一声长叹,昏了过去。
一群人乌鸦啄食般涌过来,流着别人流不出的泪,担心着本不存在的担心。可接着,他们便大失所望,因为,城主还没昏,她还要起来,还要查真相。
“哎呀,城主,使不得啊。”
“是啊,您这身子骨,哪儿能经得起这般折腾?不然,让属下替您查罢。您还照常成亲,您看成吗?再或者,您养养身子,过几天再成亲?好新郎多的是。”
城主却比他们任何人想得都更顽强,她一声不吭地站起来,坚持活见人、死见尸。
她怕了。他们都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