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这扇阔别多年的门,城主宛如一个少小离家老大回的迟暮老人。
其实,凭他特殊的体质、如今的修为,想开门不难。有时甚至没人锁门。
即便这样,他也从来没有靠近过这扇门。好多年了,终于走到了这里。
门外,一条长街连着这头、铺向那头,一座座小楼肩并着肩,什么都没有。只能看到天上有轮圆月。
原来,这扇门外面,也没有什么好看的。
门口有只猫。
旁边石碑的灯笼下站了个人,白衣服,残影般一闪而过。
向十二略过城主,把地上那只小猫捞在肩头,回头去看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没说什么话,就又收回了视线。
她把头埋进帽子阴影里,低头往前面走。
下一刻,城主走上前,与她并肩而行。
越往前走,街道上行人越熙攘,直到俩人完全没入鬼流,叫卖声此起彼伏。
全是些被挖了眼睛的鬼,这些鬼破破烂烂,像逃荒来的难民,姿态各异,有的挎着篮子,有的跪在地上,有的索性躺着,一动不动。
“卖肉卖肉,只要一吊钱。”
“客官,”胳膊被拉了一下,余光撇过去,是只脏兮兮的手,再往上看,一双黑窟窿洞的眼洞正对着她,仿佛能看见似的。它挤出一拍参差的黑牙,哆嗦着把篮子往前送:“一吊钱,新鲜的。”
向十二看了一眼。
蓝布里头睡着个人,小孩,皮包骨瘦,头上生满了疮疤,呼吸微弱,时不时咳着。
向十二:“这是你的家人吧,你把它卖给我?”
“是的。”
那鬼一听有希望,脸上终于挤开了笑:“便宜货,省省能吃好多回。”
原来,这就是它口中的卖肉,原来,卖的不是肉,而是一条命。
一吊钱,买一条命。
毛骨悚然。
再看过去,这一条条大街上,所谓的热闹的繁华与喧嚣,全都变了一个味。向十二五感灵通,铺天盖地的声音钻过来,正中她心窝子。所有人的声音、所有人的音容笑貌,尽数钻进身体里面。紧紧将她束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的心,好苦啊!
“扑通”一声,向十二跪到地上,“哇”地吐了一大口血。
“十二,凝神。”
十三的声音在脑内响起。
胳膊被人挎了起来,向十二斜倚在城主身上,蜡黄的脸上没有任何血色,明明是个大活人,却比死人更像死人。
而那卖肉的鬼察觉气氛不对,早撒丫子钻进了鬼堆。
向十二借力站稳:“你其实每天都能听到这些声音吧?”
她正活在他的感知世界里,他能感受到什么,她就能看到什么。这偌大天地,无数亡魂日日喊冤叫屈,他在那座楼里,一清二楚。却明明白白地活到了今天。
……
城主松了手,眸光深邃。
他在这座城里,待了不知有多少年。早已经五毒俱全、百毒不侵,不是谁都跟他一样。有些不忍。他挥了挥袖子,散开了街上人群。
长街安静下来。一丝风都没有。只有一轮圆月高悬着。看得人心烦。
说起来,刚点过天灯。
城主朝虚空中拨弄了几下,圆月瞬间转换成了烈日。
晴空朗朗,艳阳高照,四周跟着亮堂起来。却还是冷冰冰的,像活人给死人烧的纸扎,纸房子纸人纸太阳。
城主对此视若无睹,静静地休息着。
“你是第一个能来这里的。”
向十二沉默,她清楚,之所以能进来,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十三。对他来说,她只是一个外来者。而对她来说,这是十三的前生今世,这是她…长途跋涉之后,最后的结果。
城主:“自你从那里离开后,我算了又算,都算错了。没想到,你会选择在这种时候出现。”
向十二“嗯”了一声:“这座城是怎么回事?”
城主意有所指:“它也可以听?”
“它”,特指向十二肩膀上的那只“小狸花”。
冷不丁被点到,王富贵弓起脊背,爪子扶额:“阖着我白装了。”
刚才向十二吐血,他在一边急的团团转,怕被发现,没敢出手。结果这城主竟然知道它不只是猫……也是,这家伙和十三如出一辙,一眼看穿他再正常不过。
王富贵扭头,眼睛巴巴地望着向十二。
向十二:“可以。”
王富贵松了口气。
城主却说:“我可以告诉你们,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王富贵扯扯向十二的帽子,猫头往她脸上凑,提醒:“你小心出不去。”
“放心,”城主笑了笑,“事成之后,我会放你们出去。”
“好。”
城主摸了摸鼻子,眼睛扫过向十二的脸,她有一双萦绕浓雾的眼,这双眼睛里,连哀伤都平静无波,大雾好像什么都吹不散。比那些没有眼睛的鬼,都更像鬼。
城主:“你不问是什么事吗?”
向十二摇头,声音很轻:“这是我早就答应过你的。”
她答应过他,一定会救他。
向十二的眼睛流转向了他,城主瞳孔微颤,再一次、再一次从她漆黑的眸子里看到了自己。看到了…一个已经长大、逐渐成为另外一个人的自己。
这张平静的脸和儿时那张涕泗横流的脸相互交织,终于完全将之取代。如今,他就是他。命运的吊诡感,幽灵般浮上心头。
城主长叹一口气,转身:“跟我成婚。”
什么玩意儿?
“不是,人鬼殊途!”王富贵立马横在俩人中间,猫爪掐着猫腰,另一只爪子在空中灵活地比划着,“你,认她做主了,她是你主人。还有,都不知道你是哪儿冒出来的!谁要跟你过?!感情也要两情相悦才行!”
然而,一声“好”字,差点没惊掉王富贵的下巴。
“小姑奶奶,你疯了?!”
谁知道这是不是坑。
王富贵恨铁不成钢,想拿爪子扯她耳朵。又因为男女有别,只能在她肩头干摩拳擦掌。她还是初出茅庐,经历的少了。那么多恶灵把主人往死里整的事件,她是一个都不往心里放啊。
在这里?结什么婚?是真不怕死?
向十二顺了顺王富贵的毛,示意他稍安勿躁。
“成亲”这两个字,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从进这里时的第一个画面,就是成亲。原来竟是因果轮回,在这儿轮到了。
她太想知道,这所谓的因果宿命,到底都有些什么。为什么一再选中她,一再将她蹉跎成现在这副模样。
她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所以,就这么办吧。
反正,三千世界,只是幻境。没有什么是真的。
*
传说,大洪水时代,用来泄洪的息壤之下,有座不死城,城里日月无光,那些蛰伏在城里的生灵,不知名状,且不知岁月,一片混沌。
后来,不死城被一把火点了起来。混沌被一盏灯、一个人斩开,城中从此日月通明。这个人,遂姓,其名不详。比起他的名字,人们更愿称呼他为:神。
城里有了人的踪迹。而那些生灵,经过数年滋养,逐渐苏醒、长大、潜移默化,变成了人。
——这是大前提。个中复杂,城主不再一一赘述。
千年过去,当初那一缕火焰渐渐熄灭。
遂姓后代开始以血饲灯。
再后来,连灯也没了。
没有了灯,对于人类来说,不死城不再是人间天堂,灯灭人熄。神就失去了他的神性。
一场弑神运动拉开帷幕。
人们达成协议,成立了灯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