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景阳王怔怔问道，“只因为是我阻了你？”

“是，但又不全是。”沈息魄好整以暇地回道，“你阻了我，所以倘若我想逃离处处皆是古怪的王府，我势必要铲除你，此为其一。”

“何为其二？”

“其二便是在我得手之后，我是否真的能够安居一隅，不再受到你们的纠缠。”沈息魄沉声说道，“思量了一番之后，我以为，假如我杀的是你，傀大抵是不会派人追杀于我的，而若是反过来的话，你却定然不会轻而易举地放过我，所以，两相权衡之下，我决定要杀你。”

“为何？”景阳王仍是分外不解，“沈公子，你为何会认为，一旦我身死，傀不会派人追杀于你？”

“因为我有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沈息魄淡淡说道。

“什么感觉？”

“比起你，傀在那个幻象之中，会更为安然闲适一些，仿佛他生来就该待在那儿，而你却同我一般，时而会显出一种突兀之感，好似你是因为我，所以才身在了那处。”沈息魄轻声说道，“倘若不杀了你，我很难安心。”

“除此之外，我还隐隐约约地觉得，若是将傀留下，也许会在将来，有某种用处。”停顿了一下，沈息魄又补充了一句。

“原来如此。”景阳王恍然大悟道，“我还以为，你只是随便选了一人来杀，没承想，你竟反反复复地想了这么多。”

“也算不得太多。”沈息魄不以为意道，“将簪子插进你胸口的那一刻，我的记忆，便俱都回来了，我十分庆幸，我做对了选择，亦是在那时，我猜到了将傀留在幻象之中，究竟有何用。”

“……什么？”景阳王却是愕然道，“那时，你就已经猜到了后续的种种？”

“八九不离十吧。”沈息魄点了点头，“幻象里发生的一切，虽然皆是虚假，却也暗含了不少讯息，稍一回想，我便琢磨出了一些东西，对于你和傀的关系，还有夕颜姑娘等人，为何死而复生，我也姑且算是心中有数了。”

“心中有数？”景阳王笑了一下，因为只余半张脸，显得有些不伦不类，“那么，敢问沈公子，你认为我和傀，是何种关系？”

“他是你，却又不完全是你。”想了想，沈息魄张口说道，“王爷，我说的可对？”

“……对。”许久，景阳王才应了一声，“傀的体内，有我的一缕神魂。”

“只有一缕？”闻言，沈息魄微微吃了一惊，“倘若只有一缕，怕是很难行动自如吧？”

“想不到沈公子还精于此道。”景阳王含笑说道，“没错，除了我的一缕神魂，傀的体内，自然还有其他的‘东西’。”

“东西？”沈息魄意味深长道，“只是‘东西’吗？”

“或许叫执念，会更为合适吧。”景阳王轻叹道，“只须我的一缕神魂，再加之九十九道执念，这具仙体，便算是成了，可惜啊可惜，终究是功亏一篑。”

“仙体？”沈息魄轻挑眉梢，“你适才好像也提起了这个，怎么，你打算借着傀的身躯修仙？”

“是啊。”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隐瞒的必要了，“沈公子，筵席之上，我曾同你说过，我无心皇位，只因我还有鸿鹄之志，而这鸿鹄之志，便是修仙一途。”

“还真是‘鸿鹄之志’啊。”沈息魄目带讥诮。

“年岁尚小的时候，我便憧憬着有一日，能够踏上仙途。”景阳王缓缓说道，目光也变得幽远起来，“然而，长大了一些之后，我请来了许多位高人，他们却在看过我的根骨之后，俱都同我说，我不是修仙的料，无缘修真一道，我不甘心，又去请了数位高人，除去招摇撞骗的那些，结果却并无什么不同，但我仍是不愿放弃。”

“他们既是不愿教，我便自己学。”景阳王继续说道，“我使了许多手段，搜刮来了几本仙籍，一一炼过之后，我的体内，却仍是没有聚出一丝真气，还差点走火入魔，一命呜呼。”

“你以为，我终于肯就此放下了吗？”景阳王咬了咬牙，“不！我想要达成之事，谁都拦不了我！我要修仙，便一定会修成，哪怕要为此付出天大的代价！”

魔怔了。

沈息魄暗暗在心中说道。

“表面上，我好似不再提起此事，暗地里，我却一直在找寻逆天改命之法，打算借此让自己，生出仙根。”景阳王兀自说了下去，“功夫不负有心人，苦寻无果之后，我终于遇上了一位真真正正的高人，他见我如此执着，将一道良方，告知于我——”

“首先，我需要找到一副强健的躯体，让他成为死人，然后设法保住他的尸身七日不腐，待到七日之后，使出离魂之法，将我的一缕神魂，引到他的身上。”

“离体的那缕神魂，必须足够强烈，相当于一粒种子，若是太过虚弱，种在他人之躯身上，怕是难以成活。”

“是以，我将代表暴戾的那缕神魂，从体内取了出来，除了足够强烈，将其取出之后，也会更加利于我在人前，摆出一副温文尔雅的假象，可谓是两全其美。”

“但就像你适才说的一般，只有一缕神魂，仙体还不能算是养成了，依高人所说，想要让仙体大成，还得在其中，灌入九十九道执念，一道都不能少。”

“不仅于此，这九十九道执念，还须得与我有干，执念的程度越深，将来养成的仙体，便会越完美。”

“怪不得，王爷的年岁不大，后院却如此热闹。”沈息魄若有所思道，“原来她们都是你的执念。”

沈息魄已然听明白了。

“是啊。”景阳王轻笑一声，“她们……的确深深地恋慕于我，但为了我的大业，只能委屈她们，化作一缕缕执念了。”

“原来夕颜之死，是这个缘故。”沈息魄低声说道。

“怎么，沈公子可是忽然觉得，情有可原了？”景阳王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