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军营更早感受到年节气氛的,是城镇中的百姓。
粮荒过去,虽然依旧清贫,但因为有了希望,人们便有了心思张罗过年。简陋的集市上,难得地有了些人气。孩子们穿着臃肿的棉袄,脸蛋冻得通红,在人群中追逐嬉闹,笑声清脆。
鹿宁穿着一身半旧的棉布袄裙,带着同样便装的白清月和刘恒,穿行在略显拥挤的集市中采买年货。
此时的她不再是军营中坐镇指挥的校尉,更像是一个邻家姑娘,仔细地询问着年货的价格。
百姓们认出她,无不感激涕零,争相要将东西送她,都被她婉言谢绝。摊贩们为了表示感谢都不肯收钱,鹿宁温和的坚持付钱,将买来的东西交给身后的亲兵。
她的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没有半分架子,与摊贩们寒暄着,询问着家里的情况,年货备齐了没有,整个集市其乐融融。
“鹿校尉倒是好兴致。”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却带着些许戏谑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鹿宁回头,只见谢弈穿着一件深青色不起眼的棉袍,带着影子,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集市。他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布袋,看起来像是刚买的什么。
“王爷。”鹿宁行礼,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布袋上,带着一丝好奇。
谢弈有些不自然地将布袋往身后挪了挪,轻咳一声,尴尬的解释:“路过,随便逛逛。”
他扫了一眼鹿宁身后亲兵抱着的红纸糖果,又看了看周围百姓看向鹿宁时那感激的眼神,不由得感叹:“看来百姓们,很信服你。”
“是王爷运筹帷幄,打通粮道,才给了大家过年的底气。”鹿宁平静地回答,并不居功。
“本王只是做了该做之事。”谢弈这样说着,目光却落在旁边一个正在书写春联的老秀才身上。
那老秀才手抖得厉害,字写得歪歪扭扭。谢弈忽然上前一步,柔声问道:“老人家,可需帮忙?”
老秀才抬头,看到谢弈时有些惶恐:“不敢劳烦王爷。”
“无妨。”谢弈已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毛笔,蘸了蘸墨,在红纸上挥毫泼墨。
他的字遒劲有力,仿佛腾飞的龙,写下:“军民同乐贺新年,共守山河享太平”。
“好字!好字啊!”周围的人纷纷赞叹。
鹿宁微微讶异地看着谢弈,感叹谢弈写得一手好字,而且内容如此应景亲民。
谢弈写完,将笔还给老秀才,又对鹿宁道:“鹿校尉也来一副?”
“好!”
鹿宁也不推辞,接过笔,略一思索,写下:“新年福满户,春日暖人间。”
她的字不如谢弈好看,却自有一股清隽洒脱之气。
“鹿校尉写得好!”士兵和百姓们齐声喝彩。
谢弈看着那副对联,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不知在想些什么。
两人放下笔,便开始帮着百姓挂灯笼贴春联。谢弈虽动作略显生疏,却异常认真。影子沉默地跟在后面,处理着各种杂务。鹿宁耐心地教一个小女孩剪窗花,白清月和刘恒则是把糖果分发给街边玩耍的孩子们。
阳光洒在几个人身上,在这寒冷的北疆集市,竟勾勒出一幅和谐的画卷。
百姓们看着并肩忙碌的二人,感激与爱戴之情溢于言表。不知是谁起的头,人群中小声议论开来。
“王爷和鹿将军真是咱们北疆的福星啊!”
“是啊是啊,看着真般配……”
“嘘!别胡说!”
这些朴实的话语,飘荡在北疆之中,也悄然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北疆军民如何爱戴谢弈和鹿宁,与百姓共度新年的消息,连同二人是天作之合的民间议论,一并带回了千里之外的京城。
年轻的皇帝谢允斜倚在软榻上,听着暗卫统领的密报。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串温润的玉珠,脸上带着慵懒笑意。
“北疆军民感念王爷与鹿校尉活命之恩,于除夕之夜,军民同庆,其乐融融。百姓间更有流言,称王爷与鹿校尉乃天作之合。”暗卫统领平静道。
谢允捻动玉珠的手指微微一顿,轻轻“哦”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天作之合?”谢允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朕的这位好皇弟,在北疆倒是深得民心啊。还有那位鹿校尉,一个女子,竟也能得如此声望。有趣,真是有趣。”
暗卫统领垂首侍立,不敢接话。
谢允沉默了片刻,眸光流转,淡淡道:“北疆战事既已平息,年节已过,北疆苦寒,不宜久留。”
他顿了顿,拿起案上一份早已拟好的圣旨,递给一旁的太监,吩咐道:“传旨,着荣亲王谢弈、建忠校尉鹿宁,即刻交接北疆防务予云麾将军向南予,火速返京述职复命,朕要好好犒赏功臣!”
“遵旨!”太监恭敬地接过圣旨,快步退下安排传旨事宜,御书房内很快恢复了宁静。
谢允重新捻动玉珠,脸上那抹温和的笑意褪去。
他想,北疆的“天作之合”,也该放到他眼皮底下来,好好审视一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