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乐穿着白大褂,怀里揣着水果刀,昂首挺胸,一时间只觉得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如果早知道cos西门吹雪能有这美事儿,她简直不敢回想以前受过的罪算什么!
算——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宫九不紧不慢跟在林平乐身后,脸上带着不变的笑意,但这笑与从前的公式化却不同,倒有几分真心。他实在好奇,这出戏能唱到几时。
神雕早就收到林平乐的命令,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跟在最后,摆足神鸟的架势,然后对着街边摊贩挂着的猪肉流口水。
在挨了林平乐一脚后,默默收回目光,吸溜回口水,垂头丧气继续跟在林平乐屁股后头。
如此招摇过市,效果拔群。
路人纷纷驻足看着这两人一鸟。
一个挎着菜篮的大婶眯着眼,胳膊肘撞了撞旁边的同伴:“前头那人难不成在戴孝?咋穿那白。”
她旁边卖炊饼的老汉抻着脖子瞧了一眼,随手翻了下饼:“你懂什么,现在那些有气派的人都这么穿。人家那衣裳走路都没有褶,指定不便宜。”
说完再打眼一瞧,全然忘了手下的饼还要翻面:“哟,后面那公子哥儿那气派呐!通身的气度,啧,比知府老爷出巡还压场子!”
等着买饼的人也瞧着,嘴里没闲:“这两人难不成是哪家的少爷?”
卖饼的老汉猜测道:“怕是江湖上那些世家大族出来的。”
几个躲在暗处的江湖人紧紧盯着大鸟,他们找这神雕许久,万万没想到它竟然敢如此大摇大摆的出现在街上!
几个手下窃窃私语道:“这鸟难道是……”
领头的谨慎猛呵:“噤声!”
言尽于此,几人看向唯一带着武器的领头白衣人,紧紧盯着她那把短小的武器颇有些忌惮。
神雕得了独孤求败的真传,若是它已经吐露剑谱将招式传给了那白衣人……
几个膀大腰圆的镖师走镖神色严肃,虽然他们不清楚大鸟的背景,却懂几分武器的门道。
其中一人盯着林平乐腰间若隐若现的水果刀,压低声音道:“大哥,你看那刀……绝非俗物!”
周围路人的窃窃私语,林平乐一句也听不见,但这不妨碍她觉得这都是在偷偷夸她。
胸膛挺得更高,步伐迈得更加坚定,白大褂的衣角甩得几乎要飞起来,心中豪情万丈。
宫九落后半步,将周遭种种反应尽收眼底,尤其是那几个目光闪烁、低声交谈的江湖客。
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许,轻轻抚了抚袖口,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前面的林平乐听到:“看来慕名而来者,将如过江之鲫。”
林平乐头也不回,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矜持的“嗯”,心里乐开了花:那可太好了!到时候借着西门吹雪的名头,赚她啥都干的钱。啥叫白手起家,啥叫稳赚不赔!感恩西门吹雪,等她赚钱了,一定给他置办身高级彩色衣裳,老穿白的总让她感觉不大吉利……
按照宫九原本的计划是不进这座城,但林平乐自说自话累了,穿着那身装备就非要进去逛逛。
现在享受完万众瞩目,林平乐一屁股坐到茶摊的板凳上,微微抬手,高冷抬眸,“老板,一壶茶。”
茶摊老板是个四十来岁,面皮黝黑的中年汉子,正忙着擦桌子,闻声抬头一看,先是被这打扮震了一下,随即目光扫过林平乐腰间那寒光隐隐的武器,又瞥见她身后那位气度慑人的公子和那只威风凛凛的大鸟,心头猛地一跳。
生意人最是眼尖,见这架势,哪里还敢怠慢?
他立刻堆起十二分的笑容,殷勤的跑过来,“贵客光临,小店蓬荜生辉!茶马上就到!”
很快,一套虽粗陋却洗刷得干干净净的茶具端了上来,壶中茶叶舒展,清香四溢,确是好茶。老板亲自斟茶,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溅出一滴,脸上笑容谄媚得几乎要开出花来。
“贵客您请,您请!”老板搓着手,站在一旁,眼神却忍不住往林平乐的水果刀上瞟,嘴里的话如同开了闸的河水,滔滔不绝,“小人在这街角开了十几年茶摊,迎来送往,自认也有几分眼力。可像您这般风采卓绝的人物,真是头一回见!”
他压低声音:“不瞒您说,您这通身的气派,还有这把神兵,”他敬畏地指了指水果刀,“寒光凛凛,煞气内蕴,一看就是饮过无数高手鲜血的绝世神器!”
茶摊老板语气里充满了崇拜与敬畏,听得林平乐是心花怒放,从头发丝舒坦到脚底板。
林平乐努力维持着面部表情的淡漠,几乎快把腮帮子咬烂了才忍住没笑出声。
端起粗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微微颔首,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默认了老板的猜测,姿态摆得更足了。
宫九坐在她对面,自顾自倒了一杯茶,饶有兴致地看着老板的表演,又看看林平乐那快要绷不住的得意劲儿。
实在有趣。
就在老板的吹捧渐入佳境,从林平乐的“神兵利器”夸到她的“清新脱俗”。
林平乐几乎觉得自己已然成了天下地下绝无仅有的天龙人——
“砰!”
一声巨响,茶摊本就有些摇晃的桌子被一只油腻腻的大手拍得震了三震。
“老王头!这个月的例钱该交了吧?磨磨蹭蹭,是不是要爷亲自来帮你数铜板啊?”
三个彪形大汉晃了进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敞着怀露出胸毛的壮汉,眼神凶狠,腰间别着把破旧的砍刀。身后两人也一脸不善,堵在了茶摊出口。
正是这一带出了名的地头蛇,绰号“镇街虎”的刘三爷及其爪牙。
王老板脸色顿时白了,冷汗刷地就下来了,腰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赔着笑:“刘、刘三爷,您来了……这个,这个月生意实在清淡,您看能不能再宽限两日……”
“宽限?”刘三爷三角眼一瞪,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老板脸上,“老子宽限你,谁宽限老子?少废话!今天拿不出欠我的三十两银子,你这摊子就别摆了!”
王老板搓着双手嗫嚅道:“这,这不算是欠您的银子呀……”
刘三爷冷哼一声:“我要你不给,就是欠!还敢顶嘴,我看你是活腻味了!”
他目光扫过摊内,这才注意到打扮奇特的林平乐和气质不凡的宫九,让他愣了一瞬。
但横行惯了,加上看林平乐年轻,宫九又一副贵公子样不像是会动手的,他胆气又壮了,嗤笑一声:“哟,还来了俩阔气的?怎么,想替这老东西出头?”
茶摊老板吓得腿都软了,突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看向林平乐,眼神里爆发出强烈的希冀,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发颤:“刘、刘三爷!您可看清楚了!这位……这位可是……江湖上的高人!”
他这话一出,刘三爷和两个手下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爆发出一阵猖狂的大笑。
“高人?就她?”刘三爷指着林平乐,笑得前仰后合,“拿着把小玩意儿,穿得跟奔丧似的。这算是什么江湖高人?老王头,你是吓疯了吧,编谎话也编个像样点的!”
他身后一个爪牙也凑趣道:“就是!人家真的高人会来你这破茶摊喝茶?”
另一人立刻也凑上来道:“就是,瞧这两个小白脸,怕不是哪家妓馆私奔的野鸳鸯。”
污言秽语入耳,宫九眸色微微一冷,指尖在茶杯沿上轻轻一点,却并未立刻发作,只好整以暇地看着林平乐。
王老板急得满头大汗,连连向林平乐作揖:“您看这……这……”
刘三爷讽刺道:“老王头,你求她不如多来求求我,求得我我便给你少几分钱,免了你家闺女到我家当妾。”
林平乐本来不气,说啥都行,反正又不是打她,不痛不痒的。
但一听见那刘三爷说的话,林平乐一股邪火“噌”地就冲上了天灵盖。
合着人家规规矩矩在这儿摆摊,完了莫名其妙要缴纳保护费就算了,还把主意打到人家闺女头上。
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锵——!”
一声并不算太清脆的拔刀声响起。
只见林平乐猛地站起,右手快如闪电,一把将水果刀抽了出来,二话不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朝着面前的木桌插了下去!
“噗嗤!”
刀尖穿透木质桌面,直没至柄!桌面上只留下一截寒光闪闪的刀柄,兀自微微颤动。
整个茶摊,瞬间死寂。
刘三爷猖狂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死死盯着那深深嵌入桌面的“小玩意儿”。他身后的爪牙也像被掐住了脖子,张着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王老板则是目瞪口呆,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林平乐胸口起伏,肾上腺素狂飙,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我靠,我怎么做到的!
但林平乐知道这时候得稳住,缓缓抬起眼皮,目光扫过刘三爷三人。
刘三爷从未见过真正的江湖高手,也不信什么眼神中能带着杀气,对他而言,他就是这城中市井的天。
但此时此刻,他什么都懂了,懂了天外有天,懂了什么叫知道自己离死不远。
刘三爷只觉后脖颈子一凉,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我的剑,不长。”
她顿了顿,看着刘三爷瞬间惨白的脸,感觉良好,继续用那种飘忽的语调道:“但杀你,够了。”
刘三爷浑身一哆嗦,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横行市井,靠的是狠辣和人多,眼力还是有的。
那桌子是实木的,虽然不算顶厚实,但能随手一插就没入那么深,这力道、这锋利程度……绝对是他惹不起的!
再看对方那冰冷的眼神,还有身后那位一直没说话的公子哥……
那眼神,比这拿刀的女子更让他心底发寒!
“走……走!快走!” 刘三爷声音都变了调,再不敢看那桌上的刀和林平乐的眼睛,带着两个同样面无人色的手下,连滚爬爬地冲出茶摊,眨眼间就跑没影了,比来的时候快了十倍不止。
茶摊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神雕拿喙啄刀柄的“笃笃”声。
王老板“噗通”一声就给林平乐跪下了,老泪纵横:“多谢高人的救命之恩!小人……小人没齿难忘啊!”
林平乐看着桌上兀自颤动的水果刀柄,又看看跪地磕头的老板,一股豪情油然而生,扶起老板,“小事小事。”
王老板起了身却依旧弯着腰,“恕小老儿厚颜,还请高人在这城中稍作休息,再留两日。小老儿实在怕,您这一走,刘老三便又来寻我……”
王老板一面说一面牵起袖子抹眼泪。
这还有啥说的,路见不平一声吼,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
林平乐大手一挥:“好说好说!”
林平乐带着一人一鸟:“这两天,你要有什么事儿就去城里最好的酒楼找我。”
王老板再次深深一揖,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
林平乐说完抬起一步,又放下,转头问:“城里最好的酒楼是哪儿?”
如此,林平乐按着王老板所说的路线,继续招摇过市。
宫九落在林平乐身后半步,悠悠道:“皇命召唤、逆贼谋反在即,你还有心在此逗留?”
林平乐停下脚步,转身一脸严肃抬头看着宫九:“宫九同志,你这种想法是典型的脱离群众!是官僚主义!是本位主义错误!”
林平乐继续道:“正所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一茶摊不平,何以平逆贼?我们留下,帮王老板镇住场子,让他能安心卖茶,让这条街的百姓看到,公道尚在人间。这叫什么?这叫树立典型!这叫凝聚民心!这叫……从基层做起,稳固江山社稷!”
反正她不确定皇帝叫她去京城到底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也不信这都谋反了还等着她这儿去送消息。
混两天就混两天呗,她也不是啥大人物。
林平乐一路做思想教育,好不容易走到醉仙楼门口。
这一看的确不便宜,雕花大门,三层高楼。
一进门,林平乐深吸一口气,拿出了十二分的气场,径直走到柜台前,指尖在台面上不轻不重地一叩。
掌柜的抬头,见是一位身着奇异白袍、面容紧绷的年轻人,身后还跟着一位气度不凡的公子和一只格外雄壮的大鸟,心下正诧异。
林平乐已压着嗓子,用她练了好几天的“冰冷低沉”腔调开口:“两间上房。要最好的。”
掌柜的忙堆起笑脸:“客官放心,天字号房正空着,清净雅致……”
“嗯。”林平乐打断他,微微侧身,让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恰好照在她别在腰间的水果刀刀鞘上,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记在万梅山庄,西门吹雪账上。”
静。
比上次在酒楼更夸张的寂静,瞬间笼罩了整个客栈大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聚焦在林平乐身上。
显然,这样的目光和崇敬崇拜好像不大一样啊!
就在林平乐心里七上八下,准备要不要补充一句“回头双倍结算”时,角落里,一个细微的、充满困惑的声音飘了出来,因为太安静,显得格外清晰:
“今天这是……捅了西门吹雪的窝了?”
话音刚落——
“嗒、嗒、嗒。”
木质楼梯上,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林平乐和宫九,都下意识循声望去。
只见楼上,缓步走下一人。
一身白衣,如雪如云,纤尘不染。身姿挺拔,如孤松独立。面容冷峻,剑眉星目,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古朴,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扑面而来。他眼神淡漠,扫过楼下众生,仿佛在看无关紧要的草木沙石。
所有人将两人的打扮看在眼里,显然,这先前到的人更加像是西门吹雪,至少他是男的……而且剑更长。
林平乐偷偷看了一眼楼梯上的人,这气质,这打扮,这扑面而来的“生人勿近”与“剑道至上”的味儿……
双腿一软,差点当场给跪了。
天菩萨!正主来了!
冒充人家骗吃骗喝,还撞到人家枪口上,现在滑跪认错,说自己是西门吹雪狂热粉丝,行为艺术模仿秀,来得及吗?
在线等,挺急的!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一百零八种死法,以及如何用最卑微的姿态乞求原谅。手指悄悄掀起衣襟,准备把白大褂团吧团吧扔了,水果刀……水果刀还是可以留留吧?毕竟真的怪锋利的!
就在林平乐内心上演全武行,思考是直接滑跪死的慢一些,还是抱着他大腿能死的慢一些的时候,“西门吹雪”已经走下楼梯,目光准确地落在了林平乐身上。
只见他大步流星走到林平乐面前,似乎极力压抑住语气中的情绪,“你是西门吹雪?”
林平乐想挣扎一下,刚抬眼看过去,就怂了,刚要滑跪,没想到“西门吹雪”突然双手抱拳,声音清朗,带着一种压抑的激动与崇拜:“武当叶孤鸿,久慕西门庄主剑道绝巅,风姿无双!今日得见庄主‘寸芒’新境,返璞归真,衣袍卓然不群,方知传闻不及万一!孤鸿冒昧效仿庄主衣着,实乃心中无限敬仰所致,还望庄主勿怪!”
林平乐:“……啊?”
大堂众人:“……嚯!”
宫九轻轻“啧”了一声,别开了脸,肩膀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
叶孤鸿却以为“西门吹雪”是被自己的唐突惊到了,态度愈发恭敬诚恳,甚至带着点见到偶像的局促:“庄主这‘寸芒’短刃,看似无奇,然光华内蕴,杀气凝而不发,已达‘无剑’之境界雏形!这衣袍……”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林平乐身上的白大褂,“简约至极,却暗合天道至理,行动间洒脱不羁,绝非俗世织物可比!庄主果然已超凡入圣,连日常用度都暗藏剑理!”
林平乐张着嘴,看着眼前这位把自己那廉价水果刀和医务室白大褂吹得天上有地下无的武当人士,脑子里的CPU都快烧干了。
这……这是什么神展开?
她僵硬地转动脖子,看向宫九,用眼神疯狂传递信息:这哥们儿是不是练剑把脑子练坏了?还是武当山伙食不好,导致视力出了问题?
宫九只回给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林平乐没读懂,但她知道,宫九这狗东西完全不会帮她。
叶孤鸿见“西门吹雪”只是沉默,心中更觉剑神高深莫测,喜怒不形于色。
他按捺住激动,再次拱手:“能在此巧遇庄主,实乃孤鸿三生之幸!不知……不知庄主可否指点一二?”
林平乐终于回过神来了。
巨大的荒谬感之后,是劫后余生的狂喜,以及一种“既然剧本都递到手里了不接不是人”的破罐子破摔。
她缓缓地,慢慢地,重新挺直了腰板,把快要滑下去的白大褂领子往上捋了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了叶孤鸿的见礼和请求。
眼睛看着客栈门口挂的幌子,再次启用虚无缥缈语调胡言乱语:“剑,在心,不在形。”
叶孤鸿浑身一震,如闻纶音,眼神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喃喃重复:“在心……不在形……庄主此言,振聋发聩!”
林平乐心里乐开了花,表面却只是几不可察地颔首,然后转向已经看呆了的掌柜,用下巴点了点:“房间。”
掌柜的如梦初醒,看着眼前这位被武当小白龙都恭敬行礼的“正版西门吹雪”,哪还敢有半分质疑,点头哈腰:“是是是!天字甲号、乙号房,您二位请!酒菜马上送到房里!”
林平乐负手迈着看似沉稳实则有点飘的步伐,跟着伙计往楼上走。
叶孤鸿亦步亦趋,眼神热烈,恨不得立刻摆开架势请教。
直到三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大堂里凝固的空气才轰然炸开。
“叶孤鸿!是武当木道人的弟子,江湖上人称‘小白龙’的那位!”
“他都认了!还那么恭敬!”
“难道……刚才那位真是西门吹雪?可那刀……”
“你懂什么!没听叶少侠说吗?‘寸芒’!新境界!返璞归真!那衣服,那是海外奇珍!”
“嘶……果然是我等肉眼凡胎,不识真神!”
“快,快去打听,剑神下榻哪间房?不求指点,远远看一眼风采也好啊!”
角落里,几个从一开始就默默观察、彼此交换眼神的江湖客,此刻表情也精彩纷呈。
其中一人压低声音,哭笑不得:“难道她还真是西门吹雪?”
另一人摸着下巴,眼神闪烁:“未必。叶孤鸿崇拜西门吹雪走火入魔,江湖皆知。他认的,未必就是真的。不过嘛……”他看向楼上,“这出戏,可是越来越好看了。真的假不了,假的……也未必真不了。等着吧,消息传出去,有意思的人,就该来了。”
楼上,天字甲号房内。
林平乐关上门,立刻毫无形象地瘫在椅子上,捂着胸口大口喘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今天就要血溅当场,成为武林打假第一案受害人了!”
宫九倚在窗边,闲闲道:“林总应变能力,令人叹服。”
“那是!”林平乐顺杆就爬,随即又愁眉苦脸,“可这叶孤鸿怎么回事?他是不是这里……”她指了指脑袋,“有点问题?”
“崇拜,令人盲目。”宫九总结,随即提醒,“不过,他既认了你,短期内,你在这城中,便可安心享受剑神待遇。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真的西门吹雪若知有人如此招摇撞骗,还引得他的崇拜者如此……”宫九斟酌了一下用词,“真情实感,不知会作何感想。”
林平乐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一点,但很快又摆了摆手:“管他呢!江湖这么大,哪儿那么巧就碰上?先把眼前的实惠捞到手再说!对了,晚饭点菜!我要吃最贵的!反正记西门吹雪账上!”
她现在是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
宫九从善如流:“好。”
正要转身离开,却被林平乐一把拉住袖子。
那力道带着点不由分说的急切,布料在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宫九脚步一顿,垂眸看向那只抓着自己雪白袖口的手——
手指纤细,因为用力,指甲盖有些发白。他素来不喜人近身,更厌恶触碰,可此刻,心底竟未生出惯常的冷厌,反而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异样。
他抬眼,看着林平乐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奇异的没有挣开,任由她将自己拉回到桌边,按着肩膀坐下。
这顺从连宫九自己都略感意外。
“等等,先别走!”林平乐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地凑近,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这动作几乎要贴上宫九的耳朵,“你见多识广,帮我瞅瞅,我这身上还有啥破绽吗?”
宫九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甚至能看清她鼻尖渗出的一点细小汗珠。
不动声色地往后靠了靠,拉开一点距离,指尖在袖口被她抓过的地方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后慢条斯理地开口:“破绽么……”
他目光缓缓扫过林平乐全身,最后定格在她腰间那把水果刀上,“最明显的一处,你自己难道未曾察觉?”
林平乐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水果刀,茫然:“这个?长度?不是说好了‘寸芒’是新境界,返璞归真了吗?”
这可是武当小白龙说的!
不愧是在武当受过教育的,这说出来的角度她都没想到过,解释的简直完美。
宫九轻轻摇头,唇角弯起一个近乎无奈的弧度:“和长短无关。你手中所持,是刀,并非剑。”
“啊?”林平乐瞪大眼睛,一把抽出水果刀,举到眼前左看右看,“这……这不都差不多吗?都有刃,都能捅人。”
宫九伸手,用指尖虚虚点向刀身,“剑,双刃开锋,中脊隆起,可刺可削,讲究轻灵飘逸,堂堂正正。”
他的指尖又移向刀刃一侧,“而刀,通常单刃,刀背厚实,以劈砍为主,势大力沉,走的是刚猛霸道路数。你手中这把兵器,分明是单刃,刀尖形制也更利于穿刺而非剑的点刺,乃是标准的短刀形制。”
林平乐第一次知道,合着水果刀叫水果刀是这个原因……
寻思了下也是,要是水果剑那也不能抵着刀背削皮了。
宫九抬眼,看着林平乐瞬间垮掉的脸,慢悠悠补充:“西门吹雪号称剑神,毕生追求剑道极致。你却持一把小刀,哪怕将它吹嘘成‘无剑之境’的象征,在真正懂行的剑客眼中,不啻于指着月亮说那是太阳。”
林平乐如遭雷击,捧着水果刀的手都抖了,哭丧着脸,“完了完了,我现在去买把剑还来得及吗?”
“寻常铁匠铺的剑,配不上‘西门吹雪’的身份。”宫九泼冷水,“名剑皆有来历,突然冒出把新的,更惹人疑窦。”
“那……那怎么办?”林平乐急得在房间里转圈,白大褂的下摆被她甩得像扑腾的蛾子翅膀,“总不能现找块铁自己打吧?我也不会啊!难道要我跟人说,我西门吹雪已经突破到‘手中无刀,心中也无刀’的境界了?不对,是‘手中是刀,心中是剑’?”
看着她抓耳挠腮、濒临崩溃的样子,宫九眼底那丝笑意更深,几乎要溢出来。他忽然觉得,偶尔提点她一下,看她这副手足无措又拼命想辙的模样,比单纯旁观更有趣。
但言尽于此,宫九觉得今日说的话已经实在够多。
趁着林平乐还在自言自语焦虑内耗的时候离开了房间。
站在楼道口,却没有回自己的屋,而是去了楼下找店小二,毕竟今晚要吃的晚饭还得替她吩咐好。
他这么做可不是为了她好,而是实在想看看万梅山庄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自己账上挂了这么多银子,又什么时候才会找过来。
宫九摩挲着袖口上早已消失的温度,挂着那抹还未消散的笑意安抚自己时不时动的不大自然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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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叩”
林平乐的房门被敲响。
“孤鸿近日参透了一式剑招,还望西门庄主指点一二!”
林平乐头皮发麻,西门吹雪有他这么个狂热粉丝真是西门吹雪的福分啊!
不仅爱到了要亲自cos的地步,还抓着点儿空就来骚扰。
但现在林平乐也压根不敢让他进来啊!
毕竟他万一要看水果刀咋整。
林平乐强行端着架子淡淡道:“剑意未纯,招式无意。”
门外的叶孤鸿如遭雷击,继而满面羞愧与深思:“庄主慧眼!孤鸿……确实心急了!谢庄主点拨!”
说罢,竟然真的安静退下,回去反省了。
林平乐实在害怕再遇上叶孤鸿,晚饭都是让宫九给她端上来吃的。
愁眉苦脸的思索出路直到半夜。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醉仙楼飞檐的阴影里,两个黑衣人像一片没有重量的枯叶贴附着。
两人的任务很简单,探明三楼天字甲号房内那位“西门吹雪”的底细。
酬金可观,且明确要求,只探查,不动手。
就在此时,警惕的黑衣人耳廓微动,捕捉到极其细微的破风声,来自客栈另一侧的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