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知道林平乐如此的神情是什么,是悲天悯人,是同情……这样的神情也曾出现在他这样的学子眼中,只是如今他却是那个需要被同情的人。
更令他心寒的是,这一路,几乎没有遇到过这样的眼神。
顾青顿了顿:“还剩三千余人。”
这个“剩”字听的林平乐一愣,她自然知道为什么是剩,因为其他人都在路上或在城外,因着各种各样的缘由已经死去。
抬头看着面黄肌瘦,在已经开始打霜的冷天还踩着草鞋穿着单衣的一群人,林平乐一股热血直冲脑门,跑回屋里抱出所有棉衣被褥,顺带把陆小凤几人的衣柜也全都搜刮个干净。
将东西全都堆到人群面前,然后又进到灶房,把能吃的全都搬了出来。
一群人看着这些东西激动的开始有些颤抖,但顾青面对这些东西,却无动于衷,冷眼看着林平乐继续在各个屋里窜来窜去。
人群里响起一阵又一阵窸窣讨论的声音,他们都在大胆的揣测,难道这些东西是赏给他们的?
只有顾青仍旧垂目不语。
他是个读书人,读书人的气节总是讲究些“不食嗟来之食”。
可现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能允许他推举这样的好意吗?
他又有什么资格去推拒这样的好意?
他只是……
顾青的心情复杂至极,至少在他今早带着人出发之前想要的并不是眼前这一堆又一堆的物品。
林平乐完全没空在意顾青的眼神,她正一边搬东西,一边跟系统开始三百回合大战中。
原本林平乐像老鼠搬家一样拖了无数东西之后忽然反应过来,系统界面的一站式购物平台难道是摆设吗!这不得用公款一通狂买?
结果发现购买物品最多十件。
林平乐稍加思索,凡是遇到大灾大难,那些大企业全都在捐款,就算平时也有大公司用捐款减税的,这需要帮助的人就在旁边,直接捐款捐物走正规途径不是更方便!
林平乐疯狂呼叫208。
208上线后听了林平乐的讲述后,居然先是夸张而优雅的喊了三声:“well,well,well,这还是我的那位mean girl吗?”
林平乐冷静的听完208的废话后,放轻声音温柔道:“劳驾请问,我应该怎么操作捐款呢?”
要不是林平乐实在没找到能把公帐上的钱提出来捐款的办法,也不至于叫来这208听它的阴阳怪气,受这份罪。
208笑意满满,活脱脱的客服:“按照企业捐赠的流程,宿主可以先召开内部决策,然后捐赠出去就可以啦。”
林平乐听了一顿:“这么简单?”
她们公司目前就只有那么几个人,都不是什么无情无义之辈,难道只要他们都同意,这钱就能捐出去了?
根据系统的尿性,林平乐不信,于是多问了一嘴:“等我们开会后,这个钱就能直接捐给那些流民了吗?”
208继续温柔亲昵道:“不能直接捐哦亲,按照规定,捐赠对象只能是依法设立且具有公益性质的慈善组织,或者是县级以上政府及其部门呢。”
也就是说,这钱要么捐给善堂,要么捐给县衙。
但要是这里的善堂和政府当真会解决问题,这些流民也不至于沦落到这种半死不活的情况。
林平乐想想不对,“以前电视里不都经常播,哪家企业给当地考上清北的寒门状元送钱送电脑吗?”
208:“因为企业早就有专项小组进行报备申请,挂靠好公益组织了呀亲。”
根据林平乐上班的经历来看,事情到这一步她已经知道再问下去也毫无意义。
因为这种创建专项小组然后各种报备申请的时间一定不会短,等结果下来,三千人还能剩三十人都算他们命大。
林平乐不耐烦的挥手:“算了算了,你退下吧。朕需要静静。”
捂着脑袋一边拖着陆小凤床上的被褥,一边认真思考。
之所以洗劫了陆小凤几人的东西,是因为他们是员工,给他们的衣裳、被褥在那个一站式购物平台都能买到……
正所谓天无绝人之路,林平乐自诩聪明的大脑袋突然灵光一现。
把东西全都堆在院子里,直起身子看着这一大群人道:“你们把这些东西带回去分一分,明天每家出一个人,集合过来我这里开始上工。”
顾青听到这话,立时抬头,眼中闪烁着不明的泪光:“您的意思是,你收下我们了?”
顾青登时明白,原来他想要的是有活干才有钱拿,即便到了这样的困境,心里仍旧惦记着那点可怜的自尊。
他自苦的叹了口气,但看着眼前这个笑容明媚的姑娘,心中升起一丝难得的希望。
林平乐看着带着东西欢天喜地一边道谢一边准备离开的众人,忽然发现,来的都是尚有力气的男性……
乱世之中,人性经不起考验。
她不能仅凭一腔热血和顾青的一面之词,就将资源和信任投注下去。
“等等。”
林平乐出声叫住众人,绽出一张笑脸:“我和你们一路过去。既然要招工,总得先实地考察调研一下,看看大家的具体情况。”
顾青微微一愣,随即眼中掠过一丝疑惑,毕竟哪有主家会愿意去那样的腌臢地方。
但他很快掩去眼中神色,恭敬道:“姑娘想去自然随时恭候,只是……那边环境恶劣,怕污了姑娘的眼。”
林平乐摆摆手不多做声,但态度坚决。
来的一大群人欢天喜地的抱着东西趁着天还没有大亮出了城,只顾青仍有担忧。
他实在想不明白这位姑娘要与他们同去的目的,所谓考察之意他自然明了,但是究竟考究什么,查探什么,他却毫无头绪,连叫大伙如何作态也无从知晓。
但总归语气再恭敬些,姿态再放低些总没错。
顾青低声唤来钱家老小,“你跑快些回去告诉村长,东家的人去了,抓紧准备。”
钱家老小年纪小,虽不明就里,但瞧着一向敬重的大哥这么焦急,于是也急着问道:“要村长他们准备什么?”
顾青轻轻推着钱家老小往前:“村长自然懂得,你赶紧出发就是。”
林平乐对顾青的动作看在眼里,也并不在意,因为她在意的东西,要看的东西,是他们准备不出来的。
一行人沉默地朝着城外走去。
越靠近聚集地,空气中的异味越发明显,那是汗味、污秽物和若有若无的疾病气息混合在一起的,属于绝望的味道。低矮破败的窝棚杂乱无章地挤在一起,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吹垮。许多窝棚甚至只是用树枝和破布勉强搭成。
顾青一路注意着林平乐的一切反映,直到走到这里,林平乐眉头紧皱。
顾青赶紧道:“我们实则也划定了不同分区,只是晨时风向过来,气味难免不大好闻,难为姑娘了。”
林平乐随意摆摆手,她并不在意这些气味,而是眼神锐利的在这些窝棚之中搜索。
林平乐的心逐渐下沉。
这片巨大且充斥着生活痕迹的窝棚区,有些过分安静了。
她看到了晾晒的破旧衣物,看到了熄灭不久的篝火堆,看到了散落的生活用具……
但,人呢?
除了跟随着她回来的这些青壮年,以及零星几个在窝棚间匆忙闪过的年轻身影外,更应该出现在流民群体中的老弱病残却全然不见踪影。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林平乐的心头。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目光锐利地扫了眼顾青,随后逐渐慢下原本急切的步子。
失地的流民没有任何收入来源,只能一路向南,企图找到一处容身之所。
而在他们走过的土地上,会有无数的恶魔诱惑着他们丢弃人性。
途径城镇,会有各路人牙子来这里拿一两块干馍换一个年轻女娃。
行至荒野,有人饿到双眼冒着绿光,便诱着邻里易子而食。吃到最后,只剩有力气吃人的人还活着。
林平乐的心沉到了谷底,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顾青的脸色也有些发白,嘴唇紧抿,他看出了这位姑娘的不满,但实在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做的惹恼了她。
林平乐沉声道:“顾青,人呢?”
顾青不解:“不知姑娘问的是什么人?”
“娘……唔!”
突然,一声极其细微的哭声不知从哪个方向隐隐约约地传来,但随即被迅速噤声。
林平乐猛地转头,循声望去,是一大片枯黄的草堆。
林平乐心有所感,抬眸看向顾青。
顾青此刻才明白村长在钱家老小给他传信后做了什么,而林平乐又在找什么。
顾青因为激动而略显颤抖的声线在林平乐耳中听来显得有些心虚,“姑娘,在下知道,知道姑娘要找什么,要看什么了!请姑娘随我来……”
顾青带着林平乐走到草堆深处的一处土堆前,用手轻轻扒开一丛已经泛黄的枯草,一个黑黢黢的洞口赫然出现。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通过,借着透进去的微弱天光,林平乐看到了一双双惊恐不安的眼睛。
是孩子。
还有紧紧捂着孩子嘴巴,面色惨白的妇人。
以及蜷缩在更深处,眼神浑浊却带着面露担忧的老人。
顾青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哽咽和羞愧:“姑娘恕罪!大约是各村族老怕姑娘您来此地选人,发现我们拖累尤重,不肯收留我们干活,因此让大家躲起来。”
林平乐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湿意逼了回去,伸手扶起顾青,声音清晰而坚定地传遍了整个聚集地:“都出来吧,我们这里招人不看性别、年纪,只重人品。”
林平乐先前说了,只要是好人就招并不是一句假话和托词,她的的确确也是这么想的。
在那样艰难的时候,他们没有丢下自己的家人,足见这群人至少心底不坏。
林平乐二话不说,检索附近人员简历,全部勾选准备一次性招聘,结果系统弹出:【系统提示:根据目前企业经营所得总数,‘啥都干’有限责任公司认定为小型企业,人员总数不得超过300人。】
林平乐万万没想到,系统还能这么作妖。
但她心里已经产生了一种平静的死感,对这样突如其来的规则毫无波澜。
就像是每次布置任务故意话只说半截的恶心老板,跟个癞蛤蟆一样一戳一蹦跶。林平乐现在算是彻底接受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林平乐让顾青召集各村族老一起开个短会。
树枝干草搭成的窝棚外,一群须发皆白个个饿的干瘦的老头愁容满面。
“顾家小子,这姑娘一会究竟要说什么?”
“我们如今这幅模样,怎么好去污了贵人的眼。”
“他们究竟要招多少工?”
……
七嘴八舌的推举听的顾青眉头紧皱,正要出言宽慰,人群里唯一一位老太太拿着一根破竹竿狠狠朝地上一跺:“都闭嘴!那姑娘能不计你们叫人躲起来的事,还愿意招工可见是心善的。人家不过是唤我们去说几句话。此番能活几个是几个,都把心思给我收着藏着,别在贵人面前丢了充西的份儿!”
充西早年间也是出过两位状元的地方,当地学风盛行,只是近些年没落了些。
说话的便是出过状元的廖家老太。
刘老爷子撇撇嘴,“这时候还顾着充西的面子呢。”
廖老太冷哼一声,懒得再搭理,杵着竹竿一瘸一拐的自己进了窝棚。
其他人见状也只能赶紧跟着进去,
林平乐站在窝棚中央,看着眼前这群饱经风霜、眼神中混杂着期盼与惶恐的族老们,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诸位长辈,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她的声音清晰而稳定,在这压抑的空间里格外有力量,“我要在你们中间招工,但有两个前提条件,需要诸位配合。”
族老们屏息凝神,连咳嗽声都压了下去。
他们自然早就清楚招工是有条件的,但此时此刻听到,心中仍是一沉。
“第一,请诸位立刻统计出族中所有人员,需要标注老、弱、病、残详尽信息,尤其是病人,必须按照病情的危急程度,从重到轻排序。”
此言一出,族老们面面相觑,连顾青也愣住了。
无论什么时候,要统计出病重之人的名单可都不是什么好事。
廖老太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猜测,她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姑娘吩咐,老身这就去办。”
林平乐从怀中取出一叠纸笔顺手递给站在身旁的顾青,“烦请将这些人员列一个详细的名单给我。”
她动作随意自然,仿佛拿出的只是寻常物件。然而,当那叠纸和几支笔出现在众人眼前时,窝棚内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的目光,包括原本垂头丧气的族老们,都死死地盯在了顾青手上。
那纸,雪白挺括,边缘整齐得如同刀切,与他们记忆中粗糙发黄、甚至带着草梗的土纸截然不同,比镇上书铺里最贵的宣纸似乎还要光滑。
还有那几杆毛笔,乌黑细长,只需一眼便能知道,这绝非凡品。
充西好歹是文风颇盛之地,村中族老多少都见过些世面,甚至有几个年轻时还考过童生。可他们从未见过这样好的纸,更未见过这般昂贵的笔。
顾青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是读书人,比旁人更清楚这样的纸笔绝非普通富户能随意拿出的东西。
“姑娘,这是不是太贵重了?”顾青感觉手中的纸笔重若千钧,声音都有些发紧。
用这样的纸笔只为了记录他们这些流民的信息,简直是……暴殄天物。
刘老爷子忍不住喃喃道:“天爷,这纸……怕是只有京城里的贵人们才用得起吧?”
一位族老悄悄推了推旁人:“你用过那样的纸笔吗?”
“别说是用了,哪怕见也未曾见过……”
就连一直沉稳的廖老太,看着那雪白的纸张,眼神也复杂无比。她更加确信,眼前这位姑娘的来历绝不简单。
能拿出如此珍贵之物,绝非为了戏弄或者加害他们这些一无所有的人。
这背后,定然有他们无法想象的深意。
林平乐不以为意的摆摆手:“物尽其用就好。顾青,抓紧时间,名单越早出来,我们能做的事情就越早开始。”
他们在城外已经流连许久,城中富户诸多却无人搭理,官府除了初始象征性的扶助后,再未多加关注,只在城门多加布控,以防他们入城闹事。
但这位突然出现的神秘姑娘似乎不只是招工那么简单……
毕竟没有哪家招工会要求统计这些人员,也不可能随手拿出那样的纸笔物件。
廖老太知道多想无益,总归已经走投无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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窝棚外,气氛凝重。
“那姑娘要清出那些快不行的人作甚?”
“莫非是嫌我们累赘,要……要清理门户?”
一个干瘦老头颤声说出最坏的猜想,脸色惨白。
“我就说天上不会掉馅饼!这哪是招工,这是要我们的命啊!”
有人眼神闪烁,猜测是不是凡是家中有病重的人就不被选入招工名列,眼珠子一转,想着法子回去将那些“累赘”藏得更深些。
“不行!我家二小子只是发热,躺几天就好了,不能记上去!”
“我娘年纪是大,但还能走动,不算老弱!”
“快,回去跟老五家说,把他家那个咳血的丫头藏好,千万别报上去!”
“都给我站住!”
一声厉喝,如同破锣,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廖老太杵着竹竿,挡在了众人面前。她瘦小的身躯因激动而微微发抖,但眼神却锐利如鹰。
“你们这群糊涂东西!脑袋都被驴踢了吗?!”廖老太气得竹竿连连顿地,“那姑娘若是心存歹意,何必多此一举?她大可以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扔些吃的穿的,或者只挑健壮的男人带走!她为何要来看?为何要问老弱病残?为何偏偏是‘招工’?”
一连串的质问,让骚动的人群稍稍安静下来。
有人在人群里嘟囔道:“谁知道她安的什么心……说不定……”
“闭嘴!”廖老太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我老婆子活了大半辈子,见过落井下石的,见过趁火打劫的,却没见过哪个黑心肠的,还会来招工的时候问问病重的人。”
她浑浊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声音沉痛却坚定:“我们充西出来的,可以饿死,可以病死,但不能自己先坏了良心,丢了骨气!人家姑娘要名单,是要看我们的诚心,看我们是不是那等为了活命就能舍弃父母儿女的猪狗不如之徒!”
她看向一个眼神闪烁的汉子:“你爹瘫在床上多久了?这一路不是你媳妇儿和你妹子轮流背着的?现在为了口虚无缥缈的饭食,你就想把他撇下?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那汉子被骂得面红耳赤,讷讷不敢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