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序在榻上昏沉辗转,醒来时,窗外的雨已经停了。
他撑着床沿坐起,半靠在软枕上。恰在此时,柳素因端着药碗走进内室,见他醒着,便道:“老祖宗,该喝药了。”
秦序缓缓转动眼珠,目光落在她脸上,又移开,哑声道:“放着吧。”
柳素因却没有依言放下,反而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了下来,用瓷勺轻轻搅动着药汁,淡声道:“药凉了更苦,趁热喝效果才好。”
话落,她舀起一勺递到他唇边,这个动作让秦序浑身僵硬,神色古怪地望着她。苦涩的药气钻入鼻腔,他喉结滚了几遭,才微微张口含住那勺药。
药汁滑过喉咙,带起一阵苦涩。柳素因一勺一勺地喂,他一口一口地喝,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言语,只有瓷勺偶尔碰到碗沿的轻响在室内回荡。
一碗药见底,柳素因拿出帕子,自然而然地替他拭去嘴角的药渍。秦序猛地一颤,倏然别开了脸,耳根不受控制地漫上热意。
“……够了。”
见他一副小媳妇似的赧然模样,柳素因挑眉,从善如流地收回手。她将空碗放到案几上,又递过一杯温水给他漱口,然后起身替他压实被角,动作熟练又自然。
“夜里若再发热,或是伤口疼得厉害,便唤我。我眠浅,听得见。”顿了顿,又补充道,“别自己忍着。”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依旧为他留了一盏小灯。
秦序独自躺在昏暗里,口中苦涩未散,伤口也还在隐隐作痛,可心底却止不住地泛起酸软。他抬起那只包扎严实的手,怔怔地看着,唇边悄然漾开柔软的笑意。
他想,若这一切都是梦,那最好永远都不要醒来。
就算……她只是在伪装,那他也愿意就这样一辈子装聋作哑,束缚于她亲手编织的丝网里。
天气终于放晴,阳光透过窗棂洒入内室,带来些许暖意。
“太医说病人脾胃弱,需用些清淡的汤粥。”
柳素因放下瓷碗,秦序的目光追随她的动作落在甜粥上,却没有动。
“不算太甜,应该合老祖宗口味。”她将碗又朝他那边推了推,“尝尝看?总喝药,嘴里也发苦。”
秦序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迟疑地伸出手,舀起一勺粥放入口中。软糯香甜的口感在舌尖化开,确实冲淡了不少药味的苦涩。他慢条斯理地吃着,没有抬头。
柳素因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忽然轻声开口:“其实……苦也好痛也罢,说出来,并不丢人。”
秦序咀嚼的动作生生停住,霍然抬头。柳素因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澈坦然:“总是忍着,别人怎么会知道呢?不知道的话,又该怎么……对你好呢?”
这话如同惊雷一般炸响在秦序耳边,他瞳孔骤缩,脸上霎时血色尽褪。
她……她在说什么?
对他好?谁会想对一个阉人好?
秦序心底翻起惊涛骇浪,只觉荒谬。他死死地盯着她,想从她脸上寻得一星半点虚伪的痕迹,却只能铩羽而归。
那真诚的模样,比任何刀剑都更让他无所适从。
他猛地别开脸,一口气没理顺,被呛得咳嗽不止。柳素因立刻上前,轻轻拍着他的脊背以示安抚。
他咳得眼角泛红,始终没再看她一眼。柳素因知道,这话触及了他的自尊,她也不再多言,只是安静地陪在一旁。
良久,秦序忽然低声问了一句:“为什么?”
柳素因心中轻叹,有些话,注定无法宣之于口。
她弯起红唇,神情格外温柔:“没有为什么,只是觉得……你不该总是独自承受。”
秦序怔忡地看着她眼中清晰的倒影,酸楚冲上鼻腔,眼眶瞬间湿热。他狼狈地偏过头去,却压不下心底泛起的苦涩。
他从未在人前如此失态,也从未……被人看穿心墙,如此真心实意地接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