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明目张胆地卖官鬻爵,皇帝勃然大怒,势必要揪出朝廷背后的蛀虫。要想连根拔起,此事便不宜打草惊蛇,只能以私盐一案掩人耳目,从户部查起。
韩复铮虽于此案有所牵连,但毕竟也只是其中一枚棋子罢了。放他魂归故土,便是帝王最后的仁慈。
街市上熙熙攘攘,徐真却只能感受到疲累。
春闱将至,梦苔失踪,母亲病重,陆家冷待。桩桩件件压在心头,令他根本喘不过气。
他行尸走肉般在一处酒摊落座,正打算借酒浇愁,忽听得身后有人唤了一声“梦儿”。
原以为只是自己的幻听,没想到那人又唤了一声,似乎还离他越来越近了。
徐真循声望去,街对面那个一身粉裙的女子,不是梦苔又能是谁?
梦苔一手抱着个红木盒,一手提着条活蹦乱跳的鱼,朝着林管家得意地笑:“林伯,我炖的鱼头汤可好喝了,今晚给您尝尝我的手艺。”
林福看着她活泼的模样,也忍不住笑道:“进府这么些时日,老夫竟不知梦儿还会做饭呢。”
梦苔正要说话,手里的鱼便开始翘着尾巴四处乱晃,眼看着就要脱手而出了,另一双手忽然从旁伸出,按在了她的手背上。
看清徐真那张憔悴的脸时,梦苔第一反应是以后都不想再买鱼了。
怎么每次她出门买鱼都要碰上这个人?
看着梦苔用力将手抽回去,徐真再也抑制不住火气,怒道:“这么些天你都去哪儿了,为何连家都不回?你可知我有多担心!”
林福看看徐真,又看看梦苔,疑惑道:“梦儿,这位公子是你何人?”
见梦苔穿着打扮精致漂亮,又听林福如此亲密地喊她“梦儿”,徐真脑中那根弦彻底崩断,失控地吼道:“我道你为何连日不肯归家,原是委身了他人!怎么,就因为他有钱?哈,果真是青楼里出来的女子,如此自甘下贱!”
尖酸刻薄的话语不断刺痛着梦苔的耳朵,她原以为自己不会再因徐真而难过了,可真心相待的三年只换来一句自甘下贱,实在令她心痛不已。
再没什么好说的,梦苔推开徐真,疾步离去。徐真还想追,却被林福给拦住了。他看着年迈,却是个练家子,一条手臂横在胸前,徐真便寸步难行。
“小子,老夫我告诉你,不论从前你与梦儿有何纠葛,如今她是我陈府中人,不是谁人都能欺侮的。要想追上她,打得过老夫再说。”
徐真一个细胳膊细腿的弱书生,哪里懂得拳脚功夫,悻悻瞪了林福一眼,只得离去。
浓云遮月,一点昏黄的光线在幽深的宫道上缓缓穿行。内侍悄悄瞥了一眼身侧的人,面色微红,也不知醉是没醉。
出了宫门,一驾马车早已候着了。内侍稍稍退开,细声道:“督公,到了。”
随即,他将灯笼放在一边,跪伏在地上做人凳。
陈陟眯了眯眼,却没踩着他的脊背上马车,而是撑住车檐翻身一跃。
内侍爬起身来,暗叹一句好俊的身手,复又提起灯笼,朝驾车的内侍开口:“仔细着点儿,去东……”
“回陈府。”
他的话被陈陟打断,恭顺地闭上了嘴,垂首立在宫门处,直到马车消失不见。
下车,回府,直到进入书房,陈陟看起来都与平常无异,只是格外安静规矩。
林福却能看出督公已然醉得不轻,便吩咐厨房熬了醒酒汤送去。
这差事原本轮不到梦苔来做,但她自回府后便一直想着徐真的事,总觉得自己还要犯傻,就想让陈陟再骂她几句,把她给骂清醒,于是主动向厨房的小内侍讨了这个活计。
“陈大人,我来给您送醒酒汤。”
梦苔敲了敲门,又耐心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听见房内传来任何声响。她疑心陈陟已经睡着了,便干脆自个儿推门进屋。
书房里灯火通明,她第一次进来,还不清楚格局,便四处张望着。博古架放满了各色各样的玉石宝器,墙上还挂着许多字画,她认不出是哪位名家的手笔,只觉得怪好看的。
穿过博古架后的月洞门,再绕过一扇雕着高山流水的梨木屏风,她终于见到了端坐于书案前的陈陟。
他低垂着眉目,手里握杆紫毫笔,正神情认真地写着什么。
“原来大人您没睡啊,那为何不出声呢,是没听见么?”
他还是不说话,梦苔提步走近,将醒酒汤轻轻放在他手边。正要开口,余光瞥见他笔下的字迹,一时愣住了。
他哪里是在写字,他分明是在画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