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堵得凌诀哑口无言，他确实有些冲动了。

他知道沈湄音当了皇后便直接入宫想找陛下要个说法，可他忘了，那是天子，就算娶了他的未婚妻为后，又凭什么要给他一个说法？

那可笑的婚约，也许只是圣上随口一说罢了。只要他想，又有谁会不怕死的去拿“君无戏言”来堵天子之口？

可凌诀不甘心，三年前若不是圣上钦点了他去戍边，此时的沈湄音早已是他发妻，说不定连孩子都已牙牙学语了。

要他如何……如何不痛心疾首？

薛妄静静看着他立在原地，挫败地握紧拳头又松开，如此反复，心里便生出丝丝缕缕的痛快来。

他叹了口气，将声音放得轻柔又低缓：“少将军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该替皇后娘娘顾念几分。前些日子娘娘去万法寺替圣上祈福，都差点熬坏了身子，若是少将军今日扰了陛下安歇，岂不是白费了娘娘一片真心？”

若是凌诀此刻有心去留意，便能看见面前的老狐狸眯着眼睛，毫不掩藏得意之色。

但他实在没功夫去想别的事，满心只有沈湄音已经嫁作他人妇的悲痛，落荒而逃般离开了宸极殿。

薛妄闷闷地笑着，心情分外愉悦，连薛文越都能感受到他连日以来的阴霾终于消散了。

迈着轻快的步子回司礼监，路上遇到了多日刻意避开不见的沈湄音。

他正要开口，沈湄音却先他一步问道：“凌少将军还在紫宸殿么？本宫要见他。”

薛妄清浅的笑容僵在嘴角，再一次沉了脸色：“皇后娘娘可知，私会外男是重罪。”

沈湄音咬了咬唇，闷闷道：“若是不能亲见，那还请掌印替本宫向他打听打听沈少将军的情况，本宫实在担心。”

薛妄蹙眉，有些茫然和意外：“沈少将军？”

“就是我二哥沈长云！我……本宫真的很担心他，还请掌印开开恩，仅此一次，可以么？”

略施粉黛的少女皱着秀丽的眉，一双清透的黑眸紧紧盯着身前的人，生怕错过他的半点情绪。

“娘娘特意前来，便是为了这个？”

薛妄不信她又是写信又是亲自跑来找人的，只是为了打听兄长的近况，这必定是她想见凌诀的借口。

心里那股扭曲的火焰又开始燃烧，薛妄再次换上那副阴阳怪气的语调：“三年不见的青梅竹马带伤归京，娘娘竟毫不关心，莫不是入了后宫便忘了少时情真？啧，可真叫奴才惋惜少将军的一片痴心。”

“你放肆！”

这冒犯的话语让沈湄音气昏了头，一巴掌便朝着薛妄的左脸招呼过去。这一下用了十足的力气，她的手掌都疼得发抖。

身旁的宫人大气都不敢喘，呼啦啦跪地，低垂着脑袋装聋作哑。

薛妄似乎被这一巴掌打回了神志，不甚明显的喉结上下滚动，而后撩开衣摆缓缓跪在了沈湄音面前。

“奴才口无遮拦，罪该万死，娘娘息怒。”

他兀自懊恼方才的失态，好像但凡与沈湄音有关，他就越来越管不住自己的情绪。她关心远在边关的父兄再为正常不过，他又在计较个什么劲？

亦或者说，他又有何资格斤斤计较？

凭他是个伺候人的阉奴不成？简直贻笑大方。

他稍稍挺直脊背，看向皇后的笑容里带了几分真心实意的讨好：“娘娘若有什么想知道的，不妨问问奴才，奴才定知无不言。”

冲动之下打了薛妄一巴掌，沈湄音其实特别后怕，但见他半点没有恼怒的样子，再结合方才那段没头没脑的话，她心里隐隐有了些猜测。

她清了清嗓子，尽力维持镇定，道：“罢了，今日之事本宫就当从未发生，掌印且随我回宫吧。”

“奴才谢娘娘宽宏。”

薛妄起身，朝她递来一截小臂，沈湄音顿了顿才将手搭上去。掌心触及繁复的绣纹，仿佛能够隔着衣料感受到肌肤的温热，带着一丝耐人寻味的痒。

回到凤仪宫时，外面飘起了雪花，视线中白茫茫一片，仿佛天地皆着雪色。

沈湄音屏退了宫人，殿内仅留薛妄服侍在侧，她莫名还有些紧张。

“陛下总夸赞奴才茶泡得不错，娘娘尝尝。”

薛妄推来一盏热茶，沈湄音接过，犹豫后才轻抿一口。她其实不太爱饮茶，总觉得茶叶清苦，有些涩嘴。但茶叶还是那罐茶叶，薛妄泡的茶却入口回甘，唇齿留香，连她都觉得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身上的寒气被热茶驱散，她舒服得忍不住微微翘起了唇角。

薛妄含笑看着她神情的变化，说书一般将军中之事同她娓娓道来。

袅袅青烟自炉口腾云而上，细而柔的嗓音回荡在耳畔，让沈湄音渐渐有些出神。

她忽然很好奇，这样一个八面玲珑之人，若是没进宫当太监，又会是怎样一幅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