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浅予凝视萧家，脑海里源源不断冒出常人对这个家族的称赞。

武将世家！风光得很！家里孩子还争气，萧微瑕是左卫中郎将，萧满盈手里握着萧家军一半的兵权，鲜卑氏的军队，早已听命于她。

这些赞美声中，鲜少出现先生，仿佛被刻意抹去存在。

再回想先生的经历，她忍不住直犯恶心。

京城谁人不知，萧将军向来器重大儿子，他去世后，石老夫人将心血都倾注在大儿子一人身上，由此带来的后果——萧继业极度自私，处事圆滑且精于算计。

阮霏微不止一次说过他的举止毫无边界，对先生也极其不耐烦，收留她，找人教导她，全是为了保全名声，找的人也全瞧不起先生，公然嫌弃先生和阮夫人，说她来自蛮夷，不懂礼数，每每被骂，先生装听不见，报以一笑，继续请教他们。

作为阮夫人的养女，自从阮夫人逝世后，萧继业当即改口，对外声称：阮霏微是萧梦阮的婢女，不是所谓的养女。

当然，他的所作所为，总会挑其余家人不在时做，以至于先生的阿姊和兄长根本意识不到这些事。

再者，作为亲生女儿和继承人，在她们面前，萧继业伪装得很好，是位严格又慈爱的好长辈，是为她们费劲心思的家主。

就连可以信任的慕容夫人，一度被蒙蔽，未察觉不妥，直至先生病重，萧继业这次装都不装，根本不过问，她方察觉不妥，两人大吵一架，恰逢慕容鲜卑族氏被其余鲜卑氏族排挤的节骨眼，她不得不连夜赶回处理，如今又因流言，暂时回不来。

如今拒绝阮霏微的心意后，先生险些孤立无援。

黎浅予仿佛又看见寒风中抱紧自己的先生，思绪拉远，记起先前过年的几天，分别是她母亲和祖父的祭日，先生坐在两个墓碑中间，蜷缩身体，她似乎感觉不到寒冷，头靠在阮夫人的碑上，任由雪落在她身上，遮盖烧纸的痕迹，铺满去往陵墓的路。

等钟声传来，隐隐听见鞭炮声，她起身拍干净身上的雪，将毯子盖在碑上，磕了几个头，踉跄消失在白茫茫一片的世界。

“司家起码是明着恶心，萧家却是暗着恶心。”她说着便要撸起袖子点火，“一把火烧了最好！”

吓得裴长乐抱住她的胳膊，让她别冲动，又顾忌声音有些大，拉她远离这里，“别别别，清定的人来了，柳公子也会助先生，会变好的。”

“你是不知，柳公子父亲病危，先生本就心善肯定会劝他快些回去。”黎浅予不免头疼，仅思考一瞬，当即决定，“罢了，等他走后，鸢飞阁正好有能力成为先生的后盾。”

裴长乐拉着她的手，附和道：“对，我们这么多人，在先生身边，肯定会有法子的。”

“就像东家和宿哥，虽说态度阴晴不定，但总念着先生，江女娘确实没口德，面对先生会收敛很多的。”

眼睛滴溜一转，他又补充，“况且阿姊和鸢飞阁的姑娘们不都向着先生，再不济，慈幼局的孩子们长大了，总有几个能人志士，帮助先生平安回去。”

她莞尔一笑，不置可否，一直笼罩在她心头的阴霾暂时消散，两人并肩走过熟悉的街巷，抬头数着天上的星星，此刻明月高悬，万籁俱静，黎浅予又贪心地许下一个心愿。

“少些尔虞我诈，更少些勾心斗角，平淡一生多好。”

回到家后，洗漱完毕，裴长乐照常暖床 因为她的一句，“不困。”

当即拿件披风给她，拉着她，绕着后院的花圃，走了一圈又一圈，和她讲近来的事，想到哪里说到哪里。

工部的人抱怨被其他人看轻，闲聊时听闻哪个铺子的蜜饯好吃明天带回来，家里缺什么需要补上，新买来的胭脂放在梳妆台，以及常伯伯最近的状态。

聊起此事他不免焦急，语气责怪，处处透露着担忧。

“常伯伯打我老疼，看着健壮，可终究一把年纪，还老发火，身体遭不住啊，最近天冷咳嗽不停，劝他，就是不去看大夫，更不肯告假，死犟——三个大汉都架不走那种倔脾气，他坚定认为人不能活太明白，稀里糊涂死去是最好，为此父亲和他较真过，母亲也劝过，就是不听。”

他绘声绘色说着常伯伯因为太犟，闹出过哪些有趣的事，不难看出，裴家出事前，他过得真的很幸福。

不知为何，她渴望了解面前这位的过往，想见识下，平淡又幸福的日子，是什么样的。

“裴长乐，虽然没见过令堂和令尊，但我确信，她们是顶好顶好的人，我可以了解她们吗？”

因为裴长乐被她们教导成了顶好的人。

他先是愣住，喜悦到有些语无伦次，细数以前裴家的种种过往，如数家珍讲与她听。

他的母亲生得一双巧手，是远近闻名的绣娘，当时父亲和常伯伯师出同门，学做暗器，学建筑的结构，有着雄心壮志，便一齐来到京城，紧接着，常伯伯入朝为官，尝到甜头后，没少劝说父亲做官，不知是谁传开消息，许多来路不明的人暗中请父亲做暗器。

可惜，父亲看透并厌恶朝中尔虞我诈，更害怕随手做的暗器被有心之人利用，和母亲一拍即合，搬至京城附近的村庄。

“我白天跟着父亲学暗器制作，听他讲解如何搭桥盖楼，晚上跟着母亲学针线活，借着烛火缝父亲的破洞衣裳，顺便学着绣好看花纹。”

听到这，黎浅予看了看袖子，某次不小心刮破后，裴长乐不仅缝上了，还绣上了缠枝纹，自己还夸他来着，原来是那时练出来的。

走着走着，有些累了，她们坐在亭子里，裴长乐仍在絮絮叨叨说着，黎浅予靠在他的怀里，听着听着，缓缓合眼睡去。

他察觉后，将她抱回床上，自己转身关紧门窗，重新躺好，从身后抱住她，唇畔勾起。

感受到身后的温暖传来，她转身抱紧他，试图获得更多温暖。

裴长乐笑意渐深，吻了吻她的额头，跟着陷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