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粘稠如墨的黑雾,已褪成一片死寂的灰白。时峤的双手皮肉翻卷,边缘焦黑,灼烧的剧痛一阵阵锤打着他的神识。他却浑不在意,只用那颤抖得不成样子的十指,极轻、极缓地捧住了顾延的脸。
顾延眉头紧锁,双眼紧闭,仿佛仍在梦魇中挣扎。时峤一眨不眨地看着,目光近乎贪婪。他用指腹一点点熨平那人眉心的沟壑,沿着挺拔的轮廓细细描摹,像要借此确认他的存在。
最后,那染着血污与焦痕的手指,轻轻点在了顾延的鼻尖上。一如十六年前,那个跨越了生死的、顽劣又郑重的盖章。
他扯动嘴角,想笑,喉咙里却先涌上一股铁锈般的腥甜。
“我告诉你啊,这回加上医药费什么的,没个百八十万的灵石,我可跟你没完!”
话音越来越弱,最终消散在风里,带着挥之不散的倦意。他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额发垂落,遮住了所有汹涌的情绪,只余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混着无奈与纵容的轻笑。那语气,依旧是他最熟悉的插科打诨,却因气若游丝,成了句沾着血沫的、委屈的咕哝。
“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尾音未尽,他身子一软,那始终强撑着的脊梁终于断裂,整个人悄无声息地,向着冰冷的地面倒去。
预想中的撞击并未到来。
一双手臂从旁猛地环来,将他稳稳接住,捞进一个带着凉意却无比坚实的怀抱。那臂膀在触及他身体的瞬间,有过一刹剧烈的颤抖,旋即猛地收紧。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他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永生永世不再分离。
惯性让两人一同滑坐在地,顾延的发冠“哐当”滚落。霎时间,两人的墨发如交织的瀑流,紧紧缠绕,难分彼此。几缕发丝被汗水与血迹黏在时峤苍白的颊边,顾延下意识伸手,想为他拂开,指尖却在失控的颤抖下,试了几次才完成。
顾延低垂着眼,周身魔气已褪,只余一片深沉的、近乎疼痛的平静。他指尖灵力流转,毫不犹豫地逼出一枚金灿灿的境界灵丹——那丹霞流光溢彩,萦绕着他最精纯的本命元气。灵丹离体的刹那,他唇角无法自控地溢出一缕血丝,却浑不在意地随手拭去。他托起时峤无力垂落的头,用一种近乎献祭的虔诚,轻柔却坚定地将灵丹渡入他唇间。
丹华流转,映着时峤苍白的脸。在那温暖光辉的笼罩下,他那只被灼烧得焦黑可怖的手,血肉仿佛被注入了生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蠕动、生长、重塑。
做完这一切,他只是更紧地拥住怀里的人,低下头,将薄唇紧贴在时峤微凉的发丝间。
四周万籁俱寂。
静坐良久,一声极低、极哑的呼唤,终于挣脱了心魔的桎梏,带着失而复得的战栗,递进缠绵地涌出喉咙。
“阿峤……”
他将脸深深埋进对方颈窝,肩膀微微颤动,声音里浸满了十六年寻觅的委屈与如释重负的颤抖。
“我抓到你了……你看,你这次,没有否认。”
他将时峤搂得更紧了些,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少年顾延的委屈。
“你许久…都未唤我一声‘阿延’了。”
————
五日后,剑宗后山,草丛窸窣。
“大师兄,我们真要去仙尊寝室偷看吗?”一个年轻弟子声音发颤,手里攥着的留影石都快捏出水了。
被称作大师兄的谢姓弟子(就是之前被时峤气到跳脚那位)猛地直起身,又迅速蹲下,他摸了摸鼻子,义正辞严:“什么偷看!我们这是‘护道行动’!”
他眼神灼灼,扫视周围一圈紧张又兴奋的师弟们,“那合欢宗的狐狸精,不知用了什么下作手段,竟让仙尊五日未出房门!此等行径,简直……简直有伤风化,玷污我剑宗清誉!”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看到了顾延被妖法蛊惑、沉沦欲海的悲惨未来。
“仙尊乃我剑宗支柱,天下剑道第一人!如今却被妖邪所惑,道心危矣!我等身为剑宗弟子,岂能坐视不理?”他压低声音,语气悲壮,“今日,我们便要潜入敌后,搜集证据,揭露那妖人的真面目,救仙尊于水火!此乃我辈职责所在!”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把自己和众师弟都感动了,瞬间使命感爆棚。
“守护均安仙尊小队,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