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声“铛铛”震天响,鞭炮噼里啪啦炸开一地红纸屑。整个村子像被惊动的蚁窝,男女老少都撂下活计,伸长脖子往村口土台子挤。
土台子上,五六个女子被粗糙麻绳捆得结实,歪倒着,双眼紧闭,显然被下了重药。她们穿着不同颜色的裙衫,料子细软,带着仙气,与村民的粗布麻衣云泥之别。
时峤也被老王头拉出来凑热闹。
台子中央,二麻子一张麻脸涨得通红,唾沫横飞。他粗鲁地掰起一个女修的下巴,将那张姣好却惨白的脸亮给台下,声音拔高:“老少爷们儿!睁大眼好好瞅瞅!这批可是正经仙家女子!上仙门里的人!平常咱哪捞得着?费老劲了!折了不少人手!话放这儿,没五十两雪花银,免谈!”
台下嗡地议论开。有人咂嘴摇头。人群里,黑胖的李寡妇叉着腰,嗓门尖利:“呸!二麻子你精死了!五十两?买回去个祖宗供着?仙人咋了?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吃得多干得少,还不服管,有啥用!”
二麻子嗤笑:“婆娘家懂个屁!买回去干啥的?下地?”他猛地拍大腿,“生娃娃啊!这可是仙种!买个回去,生个带灵根的男娃,一脚踏进仙门,光宗耀祖!就算生个女娃儿,养大了也是小仙姑,转手卖出去,价钱只高不低!”
他顿了顿,脸上掠过狠厉的谄笑,压低声却让周遭都听见:“不听话?怕她不老实?嗐!打几顿就服帖了!女人就跟烈马一个德行,鞭子抽狠了,没有不低头的。再不行……”他眯眼嘿嘿两声,比划着,“腿杆子敲坏喽,眼珠子掏了喽,扔炕上只管生娃,我看她还拿什么倔!还治不了一个贱蹄子了?”
台下静了一瞬,爆发出几声含义复杂的哄笑和窃语。阳光晃眼,照着台上一张张失去知觉的苍白面容,和台下那些被生活磨砺得粗糙麻木的脸。
时峤冷眼瞧着。全村人应该都来了,得趁这机会找到顾延。
……
就在这时,台上女修中,一人挣扎着抬起了头。
时峤的心脏猛地一沉,随即狂跳起来,几乎撞破喉咙。
是顾延!
即便面容不同,即便穿着不堪,即便身处污秽之地,那双眼睛里的光——哪怕此刻浸透冰冷杀意——也绝不会错。
高台上,顾延只看了他一眼,那短暂的对视利刃般劈开混沌。随即,他像是耗尽力气,头颅猛地垂落,散乱黑发再次遮住脸庞。
“哎?两大袋子迷药呢,这都能醒?”二麻子注意到动静,骂咧咧走过去,粗鲁地用脚踢了踢顾延的小腿,“看来是个硬茬。筋脉挑了,灵力没了,捆仙索捆着,还能醒。”
二麻子翻出布兜,掏出一把匕首嘟囔:“以防万一,神识也捣碎吧,成个傻子,就万无一失了。”
台下的哄笑议论再次响起,淹没了这插曲。人们更关心价格和“实用性”,没人在意一个“货物”短暂的清醒。
只有时峤。
他站在原地,周遭喧嚣瞬间褪去,变得模糊遥远,只有胸腔里震耳欲聋的心跳和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老王头在旁边扯着嗓子争论值不值,唾沫星子喷到他脸上,他也毫无感觉。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个重新垂下头的身影上,指尖冰凉,却在袖中一点点蜷缩,攥紧,指甲深掐入掌心,用尖锐的痛楚勉强压下那几乎破体而出的暴戾。
顾延……他们竟敢……迷药,挑断经脉,还要捣碎神识!
刚才二麻子那些污言秽语,那些残忍算计,此刻如同烧红的针,一针一针扎进时峤脑子,燃起滔天烈焰。
这个村子,这里的每一个人,他们的笑声,麻木,贪婪和恶毒……
都必须毁掉。
一个不留。
冰冷的杀意从未如此清晰地席卷过他每一寸神经。
轰!
磅礴的能量自他体内汹涌而出,衣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以他为中心,地面尘土碎石违反常理地悬浮起来,空气中蔓延开细微的噼啪声。
时峤缓缓抬头,双眸之中,繁复古老的阵法骤然亮起,缓缓旋转。
下一秒,恐怖的灵力洪流以他为中心,悍然爆发,急速蔓延!
村民们脸上的凶悍瞬间化为极致惊恐。他们的身体如同风化了千万年的沙雕,从衣角到皮肤,再到血肉骨骼,无声无息地开始崩解,尽数化为最细微的尘埃,连一丝血迹都未曾留下。
“这!这是什么!!”
不知谁发出一声凄厉变调的尖叫,人群瞬间炸开,恐慌瘟疫般蔓延。他们推搡哭喊,试图逃离这毁灭的阵法。
狂暴的灵力在他精准掌控下避开了高台,一股无形力量托住台上昏迷的女修,将她们轻轻带至安全角落。
他的目光,始终锁在那个垂着头的身影上。
当最后一丝灵力回流,没入时峤眼中时,世界死寂。
阳光依旧刺眼,但原本喧闹的村庄已彻底消失,只留下一片无比平整、空无一物的荒芜土地,仿佛数百年来从未有人烟存在。
时峤眼中阵法缓缓褪去,嘴角不断溢出鲜血。他看也没看那片被抹平的土地,身影一闪,出现在顾延身边。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微颤地碰触到那粗糙的捆仙索。
绳索应声而断。顾延倒入他怀中。
“亏大了……”时峤苦笑,气息微弱,“没想过会栽在这种地方……顾延啊顾延,你可真是我的克星……”
他用沾着血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怀中人失去意识的脸颊,随即眼前一黑,扑通一声,重重栽倒在地,再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