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鹘人已经在架设攀爬的云梯,棠娘不再废话,信手拂弦,琵琶声像蝴蝶一般,迅捷地飞向了四面八方。
旗帜是栖息的蝴蝶,乐声是迁徙的蝴蝶。回鹘人没见过这样的计策,他们的军师一时摸不清头脑,而棠娘的《十面埋伏》已过半。乐声肃杀,厚重的黑云倏忽间聚集在了玉门上空,遮住了最后一缕夕阳。有回鹘人叽里呱啦大叫一句,我们听不懂,但攻城的敌军听懂了,丢了云梯,丢了盾牌,自乱阵脚慌忙撤退。
棠娘仍然弹着她的琵琶。
黑云轰隆隆地响,我突然觉得不对,拉住了怜卿的胳膊。灰黑的云层一亮,仿佛要将天地撕裂的雷霆劈向回鹘大军,如游龙般摇头摆尾掠过城墙下的敌兵,呼吸之间便把人烧得焦黑一片。我甚至听不到他们的惨叫,只觉得吞噬了生机的雷霆竟然越来越亮,刺得我想闭上眼睛。
“孟真——!”
怜卿难得地在不是阴阳怪气的情况下喊出了我的大名。我努力地保持睁眼,看着这道杀戮了千万凡人的雷霆向高耸的城墙冲来,而砖石没有阻止住它的冲势,转瞬间竟要劈到我和怜卿!我当机立断把怜卿拉进我怀里,然后向着关外一跃而下!
后背接触到沙地时,我闻到了来自我的浓重血腥味。巨大的冲力让我把地面砸出了椭圆的坑,我却没空操心自己,而是先看怜卿:还好,这位娇贵的神使除了表情有些悲伤,倒没什么大事。
“孟真……”怜卿从我身上爬起来,半跪着拉起我,“你能不能多考虑自己一点?”
“我考虑过了。”我说话时呕出了一口血,我不在意地用手接住,在衣摆上擦了擦,“当时应该让将明灭把你一起带走的,你好碍事。”
买深色衣裳果然是有先见之明,血迹看不分明。
那雷霆自天上来,也要回天上去,尽管没能炸死我们很是一件憾事,但它不能重返大地,擦过弹琵琶的棠娘后,笔直向上,没入了云霄。
虽然我当时可以用骨剑插进墙砖的缝隙里,挂在墙壁躲过这只能平移或向上的雷霆,但到底怕出现意外。而我给怜卿当一次肉垫,没那么容易死,可见剑的化身比神使的人身技高一筹。
“棠娘当年唤的雷霆没这么有来有往吧?这是长命女干的还是采薇干的?”我问。
一曲《十面埋伏》让回鹘退兵,城墙上的女子抱着琵琶,脸上是梨花带雨的笑。
怜卿没有回答我,道:“棠娘哭了。”
“她在哭什么?”
我的衣摆忽然被狂风卷起,风拽着我后退。身不由己的我甚至叫不出声,怜卿镇定的面具蓦然破裂,惊慌地向我追来,我费力地向他伸手,然而我们指尖一触即离。
我就说先前为何有雷而无风,诸天风雷,差一个字都不行的。
大地的景物向我飞速远离,我被卷入烟尘之中,眼前有且仅有暗黄的混沌。仿佛一个傀儡娃娃一般,我被风肆意操纵,旋转翻滚,几乎分不清天与地。不知过了多久,狂风终于渐渐地平息,我好不容易站稳了,再度向四周望去。
天空澄蓝,万里无云。玉门关城门大开,一条红色的队伍向着关外蜿蜒行来。幸好骨剑还挂在我的腰间,我谨慎地潜行靠近,看清车队时,立刻意识到自己陷入了另一个傀儡师的幻境中。
也不完全是另一个。凤冠霞帔的棠娘面无表情地端坐在装饰得最富丽的车驾中,身后是浩浩荡荡的陪嫁珍宝。
——陈向回鹘求和,回鹘国王便点名要求让棠小娘子和亲,于是陈皇封她为公主,带着数不清的金银珠宝远赴回鹘。
但怜卿呢,他又跑哪里去了?
队伍忽然停住。我和车厢里的棠娘一道,向前方望去:
一个陌生男人背着古琴挡住了他们。
比我和棠娘反应更快的,是来自和亲队伍最末端的、怜卿的声音。
“兄长,别来无恙否?”
我藏身的这处蓬草像被风吹过似的,晃了一晃。
我终于看见了怜卿,看见他被极细的琴弦绑在末尾马车两侧立起的旗杆上,琴弦勒得快要深入他的皮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