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面前,是一地摊开的书。耀眼的阳光照得书册宛如一朵朵盛放的花,而黑字是它们密密麻麻的蕊。
梅雨季难得放晴一日,我和师父便见缝插针地晒书。我好奇过师父为何有一整间房的书,后来在书里读到,“书中自有黄金屋”不只是指读书大有裨益,更指买下这些书花费的金子或许能堆一间屋子。
师父站在我背后,吹着笛子。我跟着那曲调唱:①多少恨,昨夜梦魂中。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
我道:师父从前是富家少爷罢?
师父把握着横笛的手背在身后:富贵繁华终成一梦,还是书好,记录下的故事可以流传千百年。
我于是微笑着,问:那他日我被记于青史,是以孟真的名字,还是非镜的名字?
他摩挲着木制的小笛子,不吭声。这是他自己刻的横笛,手艺一般,但音色极准,因为吹奏者乃是大富大贵之家千娇百宠的幼子,自有最好的乐师时常指点。
我又问:你把我拔出盈姬的遗骸时,心里在想什么?想的是如何摧毁我,还是相信盈姬可以复活?
他的面容隔在雾后,看不真切了。我听到师父轻轻地说:孟真,这世上是没有回头路的。
是雾吗,我忽然觉得视野里的一切都模糊了——
书读得太多是不好的,我遥遥地想着他,想到许多漂泊的诗句,想到眼泪。
“孟真,孟真!”
又在喊我。我揉了揉眼睛,师父、书和小院分崩离析,一个少女伸头挡住了我所有的目光,仿佛能感受到她的鼻息。
啊,我认识她,她是栖霜。这是长江以北的关陇,这是快要授衣的晚夏。
晒书像是上辈子的事了,恍若隔世原来是这样用的。
“孟真?怎么醒了也呆呆的?喂,头磕灶台上磕傻了?”栖霜皱着眉头,手不安分地摸上我的脸,大有要捏一把的架势,“孟真,你睡了三天,你知道不?”
我赶紧捉住她的手腕:“大夫你这医术很不可靠,一滴血让我睡了三天,你还是卖安神药去罢。”
“孟真!!”栖霜叫道,“不感谢我就算了居然还质疑我的血……医术!”
“卖安神药未免屈才,卖蒙汗药倒是很好。”
这声音更耳熟了,我偏头一看,卧室门口站着双腿健全的怜卿。四目相对,他微微一笑,道:“三天前屋主买菜回来,看到你睡在灶台,把你送回卧室了。”
我再次揉揉眼睛:“哦,结果我是最晚醒的?”
“你多睡会是应该的,这次多亏了你和栖霜。”怜卿自然地在床沿坐下,“谢谢你,阿真,没有你,我大概要死在王府了。”
这么正式的感谢,我不存在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是我倒霉,随口许诺了不得的大忙,我日后一定谨言慎行。”
栖霜已经把我们在张宅的经历大致讲给了怜卿,但和桃花妖打斗的细节只有我清楚。聊到花妖,就不免提到它刀枪不入的树皮肌肤,怜卿听到照霜刺不进妖的心口,表情倒不意外:“照霜毕竟是铸给凡人的剑,砍人够用,砍妖却有些吃力了。”
我点头:“之后跟建平王府的偃兽缠斗时也是如此,可怜的照霜。”
即使入睡了,照霜依然挂在我腰间,伸手一摸便是。这把来自师父的剑,我很珍视,但也遗憾它只能在江湖人的打斗中施展。
“我能把先前得来的引星铁镀在照霜剑身么?”我用膝盖顶了顶怜卿的腰,道,“你见多识广,你说。”
“可以应当是可以的,但是……”他垂眸,没有看我,“照霜其实是盈姬送给你师父的剑。”
我一时不知道该摆出怎样的表情。
“那还是算了。”我道。
怜卿的微笑仍挂在脸上,手腕一转,凭空变出了那把乳白骨扇。他把扇子展开又折叠,递到我手边:
“但你可以用我的扇子。这骨扇的用料可是神使的骨头,再没有比它更无往不利的武器了。”
“神使?”我和栖霜异口同声地叫道。栖霜摸了把虚汗,道:“大人,您难道早就杀过兄弟姐妹了?”
折扇被怜卿握着,扇柄跟手指似的,点了点我:“这是我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