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是瓷器碎裂的响动。照霜收鞘,声音消歇,我顺着碎裂声的源头走去,绕进了一间女子的内室。
推门而入时,我闻到浓重的血腥气。月白的重重帷幕后,躺了一个黑影。宽大的黑石地砖上散落着瓷碗的碎片,和尚未干涸的药液。
我的动作一顿,因为一把雪亮的横刀带着凛冽寒意旋转擦过我鼻尖。刀飞回帷幕,被立起身的黑影握在手中。劲风吹得这些朦朦胧胧的纱纷飞舞动,持刀的女子像一只撞出帷幕的飞蛾,向我劈出当头一刀!
“您的刀法很轻盈,可惜您受了伤。”
刀柄还没在她的手心里捂热,整把刀便再度飞出,深深地插入了房梁,几乎看不见刀身。
在横刀震颤的余音里,我道出了她的身份:“‘辟雪刀’大人,或者说,王妃娘娘。”
她身着宽大素袍,领口处隐隐能见包扎右胸的绷带。武器意外脱手,加之胸口受了贯穿的刺伤,建平王妃控制不好身体,重重地摔倒在地,嘴角溢出血来。
她盯着我,眼中燃着愤怒的火:“你们这些妖物果然有许多同伙!”
尽管我不是妖,但此时似乎也不需要解释:“好吧,我那位刺杀娘娘的同伙又在哪呢?”
“不知道!”她昂头,神色傲然,“我只知道你要死在这里!”
话音未落,我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来不及回头,我迅捷地攀上房梁,险而又险地躲过一次突刺,但仍然觉得头晕目眩,视野一片模糊。
闯进内室的是一只比人高的怪物。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活物,不,并非活物,主宰这只似虎似狼、非虎非狼的怪物的,不是动物与生俱来的心脏,是遍布它身体的黄铜经脉。白窗纸滤来的阳光照出了黄铜的冷意,我心中清楚,倘若不能速战速决,很快我就不能看到它的全身,只能隐隐约约地瞥见一团光——这只怪物不靠接触,也可以损害对手的视线。
怪物一击未中,先绕着王妃走了一圈,伸出丝绸红舌亲昵地舔舔她的脸。王妃指了指房梁,这只怪物立刻跳到了这粗壮的横木上。横木中部下陷,撕裂声听得人胆战心惊,我跳回地面,怪物紧随其后,向我张开煤油味的血盆大口!
“这是属于我们人类的偃兽。”王妃冷笑道,全然不顾自己右胸的衣料正在渗血,“强大,温驯,永远不会背叛。”
这应该就是建平王要请我们看的大戏……哦,错了,是要让我们和它一同演出的大戏。在七层宝塔的注视下,似妖的人和似妖的偃兽缠斗,至死方休。
我遛着偃兽左躲右闪,躲闪不过时便持剑格挡。照霜在兽爪下悲鸣,剑身竟然多了几道爪痕,我连忙收剑,蹬地跃空,跳到偃兽身后。偃兽刹不住巨大的身形,轰然撞在墙壁,整座房屋为之一抖。
和桃花妖一样,寻常的武器也伤不了偃兽。照霜若出世也算一代名剑,今日竟屡屡受挫,可知人外有妖妖外有偃。
我和它从屋内缠斗到屋外,撞倒了假山,撞折了古松,富贵的王府如今混乱得仿佛地动后的一片废墟。慌乱中我抽空向屋内的王妃瞥去,她两度受伤,痛得动弹不得,但苍白的脸凝固着冷笑。
王妃一定有能够制服偃兽的方法。
她说偃兽不会背叛,绝不是信口开河。我不了解偃兽,却了解人,我知道他们保证自己不被背叛的方法是永远有杀死对方的手段和余地。
我躲回屋中,抬头望去,房梁上的横刀像一颗钉子。薛念梅的银枪给了我灵感,既然王妃现下握不住刀,那我便亲自试试其刀是否真能辟雪!
我腾空而起,抓住刀柄,借此吊于横梁。这个高度颇为微妙,偃兽若抬起上半身也够得着。院中的偃兽调转沉重的身躯,冲势把房门带倒半扇。躯体上黄铜经脉明明灭灭,它起跳想要咬住我的脚踝,而我拔出刀,向下直直刺去!
无法形容这是一种怎样的声音,像几万个齿状零件一齐失灵,噪音嘈杂纷乱。横刀插进了偃兽的口腔,刺入了它的内脏,偃兽呜咽着倒下,那庞大的身躯给地砖砸出了裂缝。
我猜得没错,主人的刀果然是唯一杀死它的武器。
王妃怔怔的,问:“你……为什么,会使我的刀?”
因为我就是一件兵器。这不方便解释,我道:“我胜之不武,但您必须死在这里。”
模糊的视线终于再度清晰,我却没有松口气的余力。我还剩多少时间?王妃胸口的伤显然是怜卿造成的,他现在在哪?他为什么不来找我?他难道是……
我和偃兽打斗的阵仗太大,头顶瓦片叮里哐当地砸落,王妃的居室俨然成了危房。我正要离开,却冥冥中有所感应般向王妃的床榻投去最后一眼。
那黑暗的床底出伸出一只惨白的手,仿佛夜话里骇人的厉鬼,我却认出了手的主人,毫不迟疑地冲过去抓住它。
很难见到怜卿如此狼狈的一面。被我拖出来时,他散乱的长发沾满灰尘,左腿大腿处血如泉涌。不久前他才以身挡箭,而今又遭长刀刺穿大腿,堂堂神使居然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武场的木头靶子。我心中大石落地,面上却不动声色:“怎么藏到王妃床底下了?”
“可以掩盖血腥味……”他的声音细若蚊呐,嘴唇已没有了血色,“快出去……房子要塌了……”
我本想背他,但他个子太高,这会叫他变个小女孩太过为难伤者了。没办法,我只好托起他的膝窝,把他抱在身前,另一只手牢牢搂住肩膀。
怜卿对此没有意见,把头靠在我颈侧,他微弱的呼吸像小鸟的翅膀摩擦着我的肌肤,明明是无形的气流,却制造了毛茸茸的错觉。
“不用管王妃,她马上就要死了……”怜卿继续用半死不活的语调说,“去找……去找建平王……我们和他谈谈……”
“你还能正常说话吗?”我问。
在我们踏出内室的下一瞬,房屋轰然坍塌。烟尘弥天,瓦砾木梁和砖石争先恐后地挣脱桎梏,掩埋了王妃和偃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