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北转进一个隐蔽的小巷子,背靠着墙,继续不停地拨着电话。
直到十多分钟后电话那头响起一声熟悉的:“喂?”
“你干嘛去了!为什么不接电话?”顾北几乎是吼了出来。
“怎么了?”何熠的声音听起来很意外,“以前也没见你大中午给我打电话啊,你不是在忙画展的事儿么。”
“你人在哪?有毛病吗?”顾北继续吼,“玩什么失联?”
“我在学校啊我在哪,你说我能待哪儿呢?”何熠气笑了,“我刚刚在洗澡。”
是啊。
顾北突然反应过来,这人现在肯定在学校啊。
那他刚刚急什么呢。
情绪的冷静让一直被强行忽略的疼痛此刻泛滥了。
之前被叔揍得最狠的时候也没那么疼过。
“你是碰上什么麻烦了?”何熠迟疑地问。
“怎么可能,我跑得快,麻烦追不上我,”顾北笑了笑,“下午出门你记得多叫几个人一起。”
“多几个人捧场是吧?我早就找好人了,放心,管够。”何熠笑着说。
“嗯,”顾北勾了下嘴角,“那就好。”
撑不住了。
他放下手机,弯下腰咬牙缓了几秒。
“喂?顾北?”手机的听筒还在响。
“我在,”顾北又举起手机,“没什么事我先挂了,以后不许不接电话。”
“你……”电话那头何熠还没说完,顾北直接挂断了。
左肩已经疼得失去了知觉。
迎面的风没有吹起他的衣服,布料几乎跟血一起糊在了皮肤上。
要去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找个靠谱的医生才行。
顾北没有去看伤口的位置。
不过还好,手机没有摔坏,手机壳上的蓝色大脸猫咧着一口大白牙。
他轻轻擦掉了上面的灰,放回了口袋。
何熠正靠在椅子上擦头发,宿舍的门就被敲响了。
一阵“咚咚咚”。
“来了!”何熠边喊边过去开门。
“怕你寂寞,”一开门许尤就开始唠,拎着一大包零食堆在了何熠的桌上,“我国庆就勉为其难地跟你一起挤宿舍吧。”
“怎么了,看你后爹不顺眼?”何熠笑着看着他。
“哪里是不顺眼,我简直要被他们闪瞎了好吗,还是跟你一起住痛快。”许尤给手机插上充电线。
“江班他们人呢,没跟你一起?”何熠问。
“人家都有爹有妈的,哪里稀罕咱们这些孤家寡人,”许尤整理着书包,“呃不,我是说那些白眼狼胳膊肘尽往外拐,忘恩负义……”
“你还是闭嘴吧,不说话更顺眼。”何熠把吃的搬到了许尤的桌上。
“给我干嘛,都是你的。”许尤看着他,“你一个人待着憋屈,多吃零食好受点。”
“我说我憋屈了?”
“废话,”许尤直接往他手里塞了一包薯片,“人憋屈都是憋在心里的,说出来就见鬼了。”
何熠有种想把这包薯片拍他脸上的冲动。
“你要是没有,我就诅咒我奶奶院子里种的蚕豆明年春天全开不了花。”
“你奶奶有你那么损的孙子她老人家知道吗?”
“话说,你大上午的洗什么澡?”许尤开了一罐可乐。
“无聊,”何熠把毛巾往背上一甩,“反正下午正好看展去。”
“看个展还洗澡,基督教徒都没你这么虔诚吧。”
“模拟卷都写完了?”何熠把薯片塞进柜子。
“还差一半儿,不急,”许尤翘着腿继续喝可乐,“咱下午什么时候走?”
“四点,我看过了,打车半小时就到,”何熠看了一眼手机的时间,“从现在开始你最慢也能干完两套模拟卷。”
“咱能换点别的话题么?”许尤拉着个脸瞪着他。
“可以,”何熠把桌上做完的卷子理了理,“你上回摸底考多少分来着?理科不行的话要不考虑转文吧,反正我文理都精通,辅导你不是问题。”
“不听不听,你是老曹附身了吧,不然我还是选择回家被他们闪瞎,听你说这些我的良心会更难受。”许尤捂住耳朵。
“做吧,我当你的监考老师。”何熠把一套卷子甩在他桌上。
“魔鬼。”许尤骂了一句,开始翻箱倒柜地找笔。
阳光给整个宿舍铺上了温暖的底色,阳台吹进来的风很凉快,何熠随便找了一本之前从家里带过来的书,把椅子拉到许尤的边上,开始掐表。
“你一个理科生看什么历史啊!”许尤捏着笔,狠狠地把卷子戳出来了一个小洞。
“我一个正常人看书有什么不对了?”何熠抬头看着他。
“你去转文吧,我五体投地支持你。”
“不去。”何熠翻了一页书,随手从书架上又抽了一套卷子扔在桌上,“再加一套。”
“我做,我闭嘴。”
这本《万古江河》是刚上高一时老爸送给他的,一直在他房间书架的顶上积灰,要不是那次误打误撞掉了下来,他已经记不起这本书的存在。
脑子应该用来记有用的东西,长期从他视线里消失的东西其实只是在以缓慢的方式脱离他的生活而已。
四点的钟声刚刚敲响,何熠看完了大半本的书,某人已经趴在桌子上入睡多时了。
他毫不手软地把书往许尤的桌上一拍。
“我靠!”许尤立刻坐起来。
“什么都别说,”何熠又拿了一套理综,“把这也加上,明天我检查。”
“你这属于谋杀了吧。”许尤一整个愣住。
“那你高考也这么睡,我保证不叫你。”何熠理了理书包,“收拾下吧,马上出门。”
出租车停在了马路对面,画展的地址在一处商业区和居民区的交叉口,展馆门口暂时没什么人,下午的阳光斜斜地打在大理石的台阶和花盆上,青绿色的玻璃门和叶大师的工作室如出一辙。
“怎么没人啊?”许尤问。
“五点二十准时开始,”何熠的目光搜寻着其他几人的身影,“现在当然没人。”
“你信不信我拆了你。”
“我说半小时到,又没说四点半开始。”何熠边说边走。
“你这么聪明的脑袋瓜拿来做题就好了,干嘛成天想着算计我?”许尤跟在后面走。
刚到离门口十米不到,江班几人就在冲他们招手了。
“没事儿,”何熠回头笑笑,“反正被算计的又不止你一个。”
叶姐和顾北两个人估计忙得够呛,正好带点人过去捧场顺便帮忙。
何熠刚上台阶,抬头就在展馆门边看见了一幅画,一道光线正好打在上面,海蓝色的颜料闪着细小的光芒,画中人的衣服仿佛随着水流在摆动,是他们落水的那个瞬间!
何熠扬起嘴角。
摆在大门口还是真是个惊喜。
他扛着画进去,叶姐正在登记处边上。
“来啦?”叶暮烟迎上笑容,“这画你拿过来的?顾北这小子也不晓得滚哪儿去了。”
“没,叶姐,这画刚在门边上靠着呢。”何熠尴尬地笑了笑。
“送佛不送到西,回头我扣他工资。”叶暮烟满意地接过画,指挥工作人员把画拿到展位上。
说送个画就只送到门口,这确实像是顾北能干出来的事儿。
何熠打开通讯录。
但今天这么玩是不想继续干了么,毕竟上午还在跟他说帮忙的人。
-你人呢?
-在忙
顾北几乎是秒回。
-忙得挺别致啊,回那么及时
-继续忙了
-等等,你不来画展了?
-忙呢,赶得上再说
夜晚的霓虹星星点点地亮了起来,展馆里的人渐渐多了,何熠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待着,既能看见门口进出的人,又能看见那幅画的位置。
“江班他们刚走,”许尤走过来,“我看你坐这俩小时了,玩啥呢?”
“没玩。”何熠往后靠了靠软垫。
“我当然知道你没玩,”许尤挨着他坐下,“等谁呢是吧。”
“没谁。”何熠打开手机看了一眼。
“行吧我先回去了,免得再给我加两套卷子。”
“嗯。”何熠冲他点了点头。
一名工作人员突然朝他走了过来:“您好,前台似乎有人留给您一样物品,麻烦您随我来。”
物品?
他走近了看到有个塑料包装的小盒被放在了柜台上。
是绿豆糕。
底下压着张皱巴巴的字条:何先生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