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遇到点什么出乎意料的事。
他都习惯让自己先冷静一秒,在“和平地用嘴讲道理”和“暴力地用脚讲道理”之间做个选择题。
结果多数情况下嘴总是占了上风,因为他并不是暴力主义的信仰者,除非……以暴制暴,连开口解释的机会也不会留人余地,就像对他哥那样。
长这么大也就失控过那一次。
“咳咳,”许尤咳嗽了两下,把何熠从冥想中拉了回来,“不过我跟你说啊你这疙瘩要是哪天真发芽开花了呢,你得第一时间告诉我啊听见没?”
“知道了。”何熠笑着说,“你还真是个……好柚子!”
“哎这话我爱听!”许尤一拍大腿。
徐向阳带他们去吃的七记烧烤店门面不大,装修也不大讲究,但是每份的量特别足,价格也是他们这个小工薪阶层能承担得起的。
顾北啃完最后一根烤翅,用竹签捅了捅砖墙上其中一个一直漏风的小洞。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板在装修时故意留的,用水泥糊了一叠红砖就成墙壁了,他叔家的墙好歹密不透风,泥浆刷得相当饱满,十几年来既没漏风也不漏水。
顾北扔掉竹签,把眼睛对着窗外望着。
不大不小的洞很好地隔绝了周围的一圈视线,跟个单筒望远镜似的,一眼就只能看到一个角度,但却能看到许多东西。
比如,
太阳下拖着皮箱一顿一停的脚。
胳膊下夹着菜篮,还在骂骂咧咧的嘴。
被一脚踢出隔离带还沾满泥水印的皮球。
洒水车刚刚开过的水泥路是湿的,一滩滩的还有谁的脚印。
明明是平时很容易忽略掉,却每天都在经历着的生活,现在透过一个小洞来看,那么的熟悉却又那么陌生。
没人会知道这些人从哪里来,也不会有人想知道他们要到哪里去,旁观者更多的只是看着,就像他现在一样,看着你们从自己眼前走过。
静默无声的感觉渗进人的每一个毛孔,不痛不痒。
无聊啊。
而且眼睛还酸。
扒着一个洞对外面望的行为怎么看都像是一个神经病,顾北为显得自己不像个智障,看了几秒就转过了头,齐然和徐向阳两个人正在对着不知什么事笑出了声。
总算笑够了,徐向阳从椅子上爬起来去前台付了钱。
回到“满天星”的时候,酒吧里的人已经渐渐多了起来,一屋顶的发光小球变得格外扎眼,齐然走到吧台那去招呼几个认识的朋友。
“小鬼头要留下来么?”徐向阳嘴里叼了根烟,往靠门的一张桌子旁坐下,一只手撑着脑袋笑眯眯地看向齐然的方向,“你然哥有个绝活儿你还没见过吧,晚上有夜场可以看。”
“不了,”顾北冲徐向阳抱歉地笑了笑,“我叔要是知道我晚回去,你们明天就该给我收尸了。”
“这么惨。”徐向阳吐了口烟,有些难以置信地看了他一眼。
“是啊。”顾北朝吧台的方向点点头,一挥手,“走了。”
齐然没把自己的事儿跟徐向阳说让他松了一口气,虽然在他们那一片这根本不是什么秘密,但有什么事就往外说未免太过矫情。
动不动有个人就要同情他一下只会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娘炮儿。而且,他习惯了这种下意识的自我保护,会让人觉得有私密感和安全感。
出了酒吧的门,熟悉的温热空气立刻裹了上来,顾北把皮衣脱下来系在了腰而不是脖子上,看上去比何熠的某个哥们要正常许多,为了防止被风吹掉他还很认真地打了个结。
骑到半路时,顾北腾出一只手点开了手机看了一眼,最近的消息记录只有昨天自己发给何熠的几句“我他妈不在!”,叔到现在什么也没给他发,看来下午应该没活可干。
平时只要没事儿,顾北尽量都不在他叔的小破屋里呆着,减少他叔和老大以各种形式找他麻烦的理由。虽然他叔抽人没道理可言,但能远离一切令他恐惧和心烦的源头,掉毛的扫帚,瘸腿的桌子,积灰的抹布……离开那些低头可见的角角落落的痕迹,他就可以骗骗自己活得真他妈挺好的了。
市中心附近有一个公共篮球场,从初中那会儿顾北就老在那呆着,逃个课,散个步,拉趟货最后总能晃悠到那儿去。
上学时没什么人,现在放假了也不知道……
顾北把车靠在篮球场门口那棵樟树下的老位置,扫视了一圈场地,确定一个人都没有后,找了个有树荫的长椅枕着胳膊躺下了。
椅子一如既往地硬,有点磕背,顾北索性侧过身,闻着木板散发的气息闭了闭眼,熟悉的东西会让人觉得安心。
但这一觉他睡得并不踏实。
顾北看见自己坐在空无一人漆黑一片的酒吧里,可能是停电了,满天星的发光小球没有一个是亮着的,他下意识想吼一句齐然快去开电闸,黑暗里摸不到实物的感觉让人发慌。
顾北动了动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又干又涩的感觉真实到张嘴吸一口气就能听见风灌进喉咙里沙沙的响声。
有人吗!
声音不是从嗓子里发出去的,而是从脑子里跟回声一样扩散出去了,很悠远,黑暗里应声亮起了一丝光芒。
谁在那!
离得近了顾北看清了朝他走过来的是……何熠?
这家伙怎么在这儿?
何熠递给他一杯晃着淡淡橘色的酒,很像齐然给他调的那一种,顾北刚想开口问一句何熠你是不是偷偷跟着齐然学了调酒了啊,立刻想起来对方压根儿不认识齐然。然而还没有来得及感叹一下这个乱七八糟的梦,他就实实在在地醒了。
顾北睁开眼望着面前排开站着的几只脚,意识到自己是摔在地上摔醒的同时,赶紧站起来弯腰拍了两下裤子,没多少灰就是有点尴尬。
我靠?
前一秒刚出现在梦里的人此刻就站在你眼前是种什么感觉呢?
他定定神,扫视了一圈望着他的迷茫的脸,其中有个脚下踩着篮球,抱着胳膊正一脸惊讶地看着他的是何熠的某个哥们,顾北认得他叫许尤。
“哎呦顾北,你怎么在这睡觉啊?”许尤用手蹭了蹭长椅,“这木板那么硬睡得肯定不舒服。”
“你们怎么在这?”顾北反问他。
“打球啊。”许尤拿胳膊肘撞了撞站在一边的何熠,“你说是不是何熠?”
顾北按了按眉心叹了口气,可能才睡醒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但他也不想解释为什么自己跟个流浪汉似的躺着篮球场的公共长椅上睡觉。
何熠盯着顾北看了几秒,冲他挑了挑眉,“你昨天跟我说下午有事儿,就是来这……睡觉?”
“啊。”顾北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这人的记性怎么就这么好,好到鸡毛蒜皮的都记着,他下意识地想否定。“不是……”
“行吧你想干什么继续,”何熠打断他,显然对他到底在这干嘛没兴趣,“我们不打扰你。”
那意思是叫他爱睡就睡,等会儿睡熟了就是再掉下来滚一圈我们也不会瞧你一眼的。
给足面子了吧?
许尤跟在他后面走,压低声音说:“熠啊,你这哥们牛逼啊,睡着睡着还能翻滚着从椅子上摔下来。”
何熠走到球场上的三分线外围,在空中试抛了两下球,接着双手用力投了出去,一道长长的弧线划过空中,嗖的一声擦过篮筐。
啧,球进了。
这个状态对于两个星期没碰球的他来说,可以稍稍违心地自我称赞一下。
啪啪啪,何熠在心里给自己鼓了个掌。
“好球!”许尤热烈地冲他吼,还连带原地蹦了两下。“好球啊何熠!”
傻冒啊。
这孙子装得跟自己没看过他打球似的,况且只是个空投,什么花活也没耍就叫这么起劲让何熠觉得此刻被他投出去的篮球应当深感羞愧。
对不起,主人,就这么飞出去我知道让您很没面子。
对不起,主人,我知道先跟您那位柚子的脸来个亲密接触再拥抱篮筐会更合适。
球一落地何熠立刻捞起来朝许尤扔过去,而且是等球离了手再出于礼貌地喊了一句:“接球!”
球不负众望地砸进了许尤的怀里,因为手挡在胸前也就没什么杀伤力,但造成的精神恐吓让何熠觉得相当满意。
“靠!”许尤接住球借力在地上拍了两下,才没被抵住下巴达到一飞冲天的效果,“你他妈先吱一声不会啊!”
“还校队呢,真比赛了我要不拦着你是不是能被球砸七八个窟窿啊。”何熠忍着笑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兵不厌诈懂不懂?”
许尤学着他的样子站在三分线外,双手把球举过头顶,眯着眼瞄准篮筐,没听清何熠说了啥,“诈谁?”
何熠低头按了按太阳穴,按理说真到上场了球员之间的沟通更本避免不了,手势和暗号都尤为重要,然而这人一扔球就听不见话了。
“诈的就是你!”何熠压着嗓子喊了一句。
许尤身体明显一颤,一下子没控制好力度,球从手中飞了出去,何熠盯着球飞行的轨迹,越过两分线,很好……越过一分线,不错……至少能过篮筐,诶?过了?
这小子投球竟然出界了??
小宇宙的爆发力不错呀,喊一句就能这样了,看来正规比赛时这招可以拿来试试。
意料之中,篮球没有飞得过分,砸在球场壁上弹了回来,何熠顺手接过让球在手里转了一圈。
许尤这才乐得蹦起来,“靠!老子这么强啊!”跑过去兴奋地在何熠肩膀上扇了一巴掌。
“强个鬼,你这德行什么时候改改!”何熠跟他一块乐着,顺便一巴掌扇了回去。
“啪—“的一声脆响,他和许尤两个人都愣住了,何熠注意到这孙子今天穿的是件迎风飘扬的大背心,直接扇在胳膊上连个缓冲都没有。
他余光扫到顾北的方向时,不出所料地看见了对方轻轻笑了两声。
笑个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