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叔默默叹气,周庭又开口了:“叔,您那有没有相对便宜一点的房子?不用多大,能睡人就行。”
他这么一问,李叔倒还真想起来一处。离市中心挺近,就是房子实在是破了点。李叔本来想卖掉,但那一片早几年一直在传说要拆迁,就又留到了现在,正好可以租给周庭。
周庭没什么介意的,或者说,他现在根本没有条件去介意。和李叔道了声谢,将吃完的盒饭扔进垃圾桶,周庭就又立刻匆匆上路,回到原来的屋子去。
他得去收拾收拾仅剩的一些财物。
虽然不多,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却已经是仅有的全部了。
周庭推开门,却不曾想,门后还有一个人。在他推门的那一瞬间,那人立马噔噔噔地跑进了原本属于他的房间里。
那人躲在门后,只露出半张脸,怯生生地看他。
周庭这才想起来,他的“继母”还有一个十七岁的女儿。
他对她们母女两个其实都不太了解。对于这个女儿,他所有的印象仅仅只是那天第一次见面时,女孩就一直躲在她母亲的背后,胆怯地不肯喊“哥哥”。
继母只得替她道歉,解释说她有些怕人。
周庭只点点头,没多在意。他和父亲关系本就浅薄,所以对于未来的继母和继妹,也是如此。
他记住的还有那一双从继母背后探出来的,漆黑的,明亮的,透露着好奇与不安的眼睛。
而那双眼睛和现在的这双重合在一起。
周庭记得她的名字叫——
“明语?”
听见周庭叫她,明语将头又探出来些,露出一整张明净的小脸。
她长着一张娃娃脸,又留着齐刘海,看上去很乖;一头齐肩长发,也随着她的动作柔柔地垂下。一双眼睛就这么盯着他,专注地等着他继续说话。
周庭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解释,上学时候的好文采在这一刻显得一文不值。他皱着眉,斟酌了半天,才开口:“你母亲……因为一场车祸,走了。”
他看见明语先是疑惑地皱起她那双秀气的眉,像是不理解他的意思,接着反应过来,茫然又震惊地睁大眼睛,眼泪紧接着就跟着滚了出来,一滴一滴地连成一串,砸到地上,眨眼间就没了影。
周庭预料到她会哭,但也无暇再顾及她。收废品的和旧货市场的人都快到了,他只能抓紧时间收拾。
这栋房子只住了两年,又住的是父子俩,所以并没有多少东西。
最先到的是收废品的。那个老人看着箱子里一堆要当作废纸废铁卖掉的书本和奖杯,反复地和他确认:“这么重要的奖杯都不要啦?”
周庭眼睛扫过那些奖杯。市级的,省级的,甚至还有国家级的,他曾经得过的大大小小的奖都在这里了。
他没有丝毫留恋地回答:“嗯,都不要了。”
他看着一个个的奖杯被老人用一杆秤吊起来,在半空中悬着,打着转。他过往所有的荣耀,在这一刻被清晰地物化,变成了具体的一百六十三块钱。
奖杯加上一大堆书,一共也就卖了三百来块。周庭也不跟老人讨价还价,收了那堆零碎的、皱皱巴巴的纸币,就任由老人将那堆东西搬走。而他又接着开始收拾剩下的东西。
周庭将一堆尚且值钱的家电托运货的司机,载到说好的旧货市场回收。于是本来就空空荡荡的家,在这一刻变得更加的荒凉。周庭所有的家当只剩下口袋里的一千多块钱,以及一大包被褥和衣服。
而周庭在做这些事时,明语都站在原地,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安静地自己抹着眼泪。
周庭转身,没有再看她一眼。对于这个刚刚认识不到三天的“继妹”,他自认为没有义务去照顾她,毕竟他们连法律上的兄妹关系都算不上,所以自然是应当各回各家。
他手上一用力,那包行李就搭上他的肩。
他刚迈出一步,屋外憋了许久的雷就在这时隆隆地响起。而在这震耳欲聋的雷声里,周庭却清楚地听到其中夹杂着的微弱的,几不可闻的一声——
“哥哥……”
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又带着哭腔,莫名地像只奶猫在叫唤。
周庭的脚步也莫名地一顿。
又是一阵雷声响起。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
过了一会儿,他才抿着唇,扔下冷硬的两个字:
“跟上。”
窗外又是一阵雷声响起。
不过这一次,雨点终于落了下来,毫无保留地砸向渠城。
新一年的雷雨季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