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站稳,便听李珵对边上的沈兴明道:“这丫头又是受伤,又是要置办衣裳的,往后说不得还有开支。”
他轻推托盘,送到沈兴明跟前:“便是在宫里当差,脂粉衣裳也是笔花销,你不当家,就把这些银子交给你夫人,由她安排吧。”
沈兴明迟疑了片刻,拒绝道:“妙善姑娘这次的伤,皆因我们照顾不周,哪里能收殿下的银子?”
“还有崔姑姑呢,她是我从金阳公主那儿借来的人,饮食起居也是花费。”
沈兴明似乎还想再说什么,李珵却直接摆手止住了他的话,转头吩咐长岚:“你拿着银子,陪他一起去。”
又看向静立一旁的崔姑姑:“姑姑也去吧,见见少夫人。”
话已至此,众人也都遵命行事,很快便走了个干净。只留下妙善一个静静站在边上,对着李珵。
屋内安静了许久。
“被猫抓了手?”
妙善冷不丁被问一句,一时不防,不自觉抬起头,正对上他的视线。他是内勾外翘的丹凤眼,眼尾略微上挑,眼风扫过,便显出凌厉。
不知为什么,妙善看出了几分怒色。
然而,话本上有美人眼波流转勾魂摄魄,却不知美人双目含煞,才更叫人失神——这位殿下,真是生得一副冰雪般的好相貌。
妙善看愣了,许久才想起来不能直视主子的规矩。好容易反应过来,她立刻便垂下眼睛,答道:“是。一时不慎,大夫看过了,应当无碍的。”
“上回我说,你第一件差事是好好养伤。如今看起来……”
他略微顿了顿,目光扫过妙善的左手,继续说:“你并没放在心上啊。”
听着话头不对,妙善立刻就跪下了:“殿下恕罪。”
有赖国公府学来的规矩。
主子一不高兴,她便跪得十分实诚,膝盖撞在砖地上,发出一记闷响。
又是一阵疼。
她暗暗咬牙。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竟还恍惚听见头顶上的李珵轻轻“嘶”了一声。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但他没说话,她就仍继续那一套认错的流程。
“奴婢知错了,往后绝不敢再犯了。”
说着,就要磕头。
磕到一半,额头还没碰上地,便听李珵叫了声“慢着!”
妙善是奔着磕个响头去的,险些没收住。
“下跪磕头倒熟练,没叫你跪,起来!”
这命令让人不明所以。
但不用理解,她按吩咐行事就是了。
“谢殿下。”
养了几日,膝盖已经活动自如了,只是淤青却还没散去。疼自然是疼的,但她仍忍着,不摇不晃,也不用手撑着扶着,利利索索地就站定了。
李珵看着,心里愈加烦躁:她的伤如何,他再清楚不过。
头几天,他夜里只能浅寐,睡得极不安稳,梦里都觉得膝盖疼。太医请平安脉,果然说他“心脾两虚”、“情志不畅”。
这样的脉案送上去,早不管他的起居的母后也坐不住了,当日午膳就成了药膳,惯爱吃的菜色也撤了个干净。一直到了这两天,终于睡得好些了,才终于给换了回来。
他克制着什么也没说,也没表现出不快,但睡眠不足,心中又郁郁,难免看在内侍们眼里。
撷英殿上下,个个都轻手轻脚。
偏她,没事人一样,还拿没好全的膝盖往地上猛磕,一丝犹豫也无。
莫不是她的疼全转给了他,自己半点不留的?
他心中烦闷,却只能故作平静:“从哪里学来的规矩,跪来跪去的。国公府吗?”
“奴婢犯了错……”
“你是犯了错。”李珵打断她,“你错在听不明白主子的意思。我叫你好好养伤,你却没放心上。”
“往猫儿跟前挡就罢了,是为了救人。今天跪得这么用力,是要做什么?若不拦着你,是预备把额头也磕出个淤青来?”
妙善越听越不对劲。
这话听着怎么一股奇怪的埋怨呢?
她给他磕头下跪,是恭敬,也是求饶,怎么主子还不乐意了?
她只能试探性地问:“那……奴婢今后少磕头?”
“趁早改了。”李珵补了句,“叫别人看了,还以为我严苛。”
妙善默然,原来如此。
“奴婢知错了。”她垂首,继续认错。
“你知错?”这态度反而叫李珵嗤笑了一声,“我看你是只知道认错吧。你在谢四小姐跟前,也是这样动不动下跪磕头认错的?”
他提到谢四小姐,妙善便警觉起来:“奴婢伺候四小姐抄经念佛,每日只需打扫佛堂,供花磨墨,这些差事倒不大容易犯错。”
“她念经,你在边上听?”
“是。”
“念的什么经?”
“心经是每日必念的,之后便各有不同了,多是念一篇抄一篇。”
“四小姐性情如何?”
“奴婢只在小佛堂伺候,不知道别的事情。小姐少出门,潜心礼佛。”
他问得快,妙善也答得快。问了几个来回,他仿佛消除了疑心,转而道:“我有件差事要派给你。”
妙善乖顺道:“请殿下吩咐。”
“抬起头来。”他命令道。
妙善照做,面上恭敬,心中却警醒非常。只见李珵以手支颐,神色略有些玩味:“养好伤,跟崔姑姑学好规矩,十日之后,我带你见旧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