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之后呢?
他仍然总是在亥时之后、辰时之前准时准点地幻痛,那是种背臀部被打了板子之后疼痛、高热、甚至脓创的疼痛,且一日痛过一日——明明身上半点伤痕都没有,可就是痛得叫人翻来覆去无法入眠。
太医院轮番为他看诊,针灸也试了,冰片柳皮也用了,到后来甚至连雷公藤这等带毒的都试了,照样无用。
最痛的那一夜,他一个人躺在榻上默默忍受,心中倏地闪过了个念头:原来得不到医治的滋味是这样的。
这样绝望,又无助。
想恨,却都不知道从何恨起。
他被高热烧得意识迷糊,连刻漏都几乎看不清楚,只能在心中期盼着辰时的到来。
终于,又一日的疼痛到了尽头。
结果起身梳洗的时候,侍从捧来的衣裳竟是件眼熟的深青色道袍。
他看着上面的团花纹,有些莫名的晕眩。
只听飞泉道:“殿下,今日您应了荣国公府谢少爷的邀约,要去看看那几本孤本。”
他盯着那衣裳许久,终于还是决定再去一趟:痛归痛,总不能糊里糊涂吧?
于是,同样的人和事,他又在荣国公府敷衍了一遍,心思却早飘散了。
好不容易结束,马车上,他派出去的侍卫来回禀:国公府并无异样,只是今日有个叫妙善的丫鬟不慎跌跤磕破头死了。
他起初并没有在意,只是觉得有些可怜:跌个跤,竟把脑袋磕破,可真是流年不利。
结果当夜亥时,他便开始幻痛了。
这回不是被打板子,而是仿佛正被人按着后颈,制住双手,狠狠地将脑袋撞向坚硬物。
一下又一下。
疼痛。
且想呕吐。
他被撞了一夜的脑袋,天旋地转,趴在床边,一个劲儿地干呕。
结果再一次辰时的时候,昨夜还心急如焚请太医诊脉的飞泉,又再次恭恭敬敬地捧来了那件衣裳。
李珵险些气笑了。
去国公府的路上,他特地把侍卫叫来,吩咐道:“今日去国公府,务必盯紧了。”
这一回,藏书楼竟进了个丫鬟。
他原本还在疑心是不是这丫鬟有异样,想着派个人查探一番,却听侍卫回禀说:今日国公府毫无异样。
毫无异样?
竟然说毫无异样?
他忽然明白了。
马车上的他几乎想要立刻掉头,把那个没跌跤的妙善找出来。
最终他忍住了——与其打草惊蛇,不如徐徐图之——结果,还没来得及安排妥当,当天那丫鬟又死了。
他被无形的火烧了一夜,不存在的灰和烟把他呛得咳喘不止,涕泗横流。他只能冷汗涔涔,捂着喉咙,不停地拍打热胀的胸口,痛得恨不得去死。
再醒来的时候,他不可避免地想: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丫鬟,犯了什么了不得的罪孽,要在国公府里用不同的方式必死无疑?
今天,他终于见着了人:一个沉默谨慎,但似乎又有几分胆色的丫头。
亥时到了。
左手手掌和手肘传来火辣辣的痛感,双腿膝盖处开始肿胀发烫。
尚可忍受。
痛的部位和方式都正确。
李珵又低头看看桌上的身契,凝视上面已经有些褪色的红指印,几乎把指印上的纹路都记在了心里。
“妙善。”
他低声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就是圆晖和尚的“上天谕示”?一个她痛他也痛、她死他也要重来的人?
生平不信佛道,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世上就是有这样莫名的联系。
是吗?
凭什么?要他受制于一个丫鬟的疼痛和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