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景珩看向那扇紧闭的门,似乎想不明白:“母妃何等聪慧,怎会不明白此局的危险,那为何——”
“——为何不寻你父皇哭求护佑?”
赵景珩回头,眼尾通红。
韦兆笑了起来。
“商门毓秀出兰姿,玉立朝堂侍御墀。筹算明珠欺范子,心裁锦绣胜班姬。云鬟半亸君王顾,莲步微移星斗移……恩宠廿年如一日,六宫谁不拜蛾眉?”
这是十年前吟游诗人庾郎在柳巷偶遇天子,随侍半日后,转头写下这一首流传诗——天下谁人不知,皇帝后宫三千,只有韦贵妃可称挚爱。
直至如今,赵景珩仍不怀疑,于是他问:“小舅舅,你是以为,父皇待母妃的真心抵不过此间事?”
韦兆笑意浅淡,眉目间满是疲惫:“我无意揣测圣意——不过,三郎,你记住,这世上最让人放心的,从来不是没犯过错的人,而是犯了错、认了错、然后变得更有用的人。自古帝王业,需要的从来不是干干净净的臣子,他要的是能用的人。”
赵景珩沉默了下来。
他想起父皇那张永远看不出喜怒的脸,想起每次觐见时那沉沉的目光。他想起自己从小拼命读书、拼命习武、拼命想做那个“最像父皇”的儿子——可父皇看他时,眼底永远隔着一层什么。
像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在端详一个随时可以舍弃的东西。
他忽然打了个寒噤,声音有些发干:“所以,母妃于父皇而言,也只是当年可用,今日可舍之人?”
韦兆只是沉默,不想再纠结这个问题,缓缓地,他长叹一口气:“让七郎再去一趟吧。”
赵景珩似乎未回神,微微一愣:“再去是做什么?”
“这一次不是去求情。”韦兆打断他,语声笃定,“是去认错。”
赵景珩怔住。
韦兆松开扶着他的手,缓缓踱了一步,那条跛腿在地上拖出浅浅的痕迹,他却浑不在意。
“把该舍的舍出去——漕运上那几个管事,该交的交出去。账面上那些窟窿,该填的填上。甚至我这户部侍郎的名号,没了也便没了……只要,他不把当年的事公之于众。至于高家的东海盐场,咱们不掺和,他们能否保得住,就看他们的本事。”
——如此算来,岂不是便宜了高家?!
“小舅舅!”赵景珩蹙眉唤道,却见韦兆只是沉沉的望着自己。
暮色四合,佛堂外的长廊里,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韦兆站在灯影里,那条跛腿站得久了,微微发酸,他却浑然不觉,只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你母妃自小要强。”他开口,语声低缓,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十岁那年,家中遭了变故,父亲甚至都已认输。偏她一个人跑到府衙击鼓鸣冤,与争夺家产的叔公们对簿公堂,据理力争。”韦兆抚摸自己的瘸腿,轻声道,“事后,她背着残废的我,一步一颠,却稳稳当当。她说,阿兆,你慢慢看,姐姐替你争——争出一片天来,让你不用再看人眼色过日子。
赵景珩眼睫一颤。
韦兆顿了顿,那笑意淡了下去:“我原以为,她会一直争下去。争给所有人看。”
廊下的风铃叮咚响了一声。
“可元隆十年那夜——逆王逼宫,她抱着你,躲在佛龛底下。外面杀声震天,刀剑相撞,她把你护在怀里,用身子挡着你。”
赵景珩喉结动了动。
“后来她同我讲,”韦兆转过头,望向赵景珩,那双眼在灯火下亮得惊人,“争也罢,夺也罢,命里终有定数。这十五年来,她食素礼佛,不再多问。甚至也不再多见我。”
韦兆收回目光,又望向那扇门。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灯光下有佛香袅袅,一缕一缕,散入沉沉的夜色里。
“她从前争,是为我,是为韦家,是为她自己争一口气。”他顿了顿,“如今不争,是为你。”
赵景珩眼眶渐渐泛红。
“她把自己关在这佛堂里,不是躲清静,亦非赌气。她是把自己变成一根刺,扎在那些想动你的人喉咙里。只要她还在,只要她一日不开口、一日不出面,那些人就一日猜不透——甚至,你的父皇。”
赵景珩张了张嘴,那声“小舅舅”哽在喉咙里,半天才挤出来,涩得像含着沙。
韦兆没有让他说下去,只抬手,按在赵景珩肩上。
“可我立过誓。她不要的东西,我替她守着;她想要的东西,如今不想要了——”韦兆眸色如烛火猎猎,看向赵景珩,语气仍是温和,“可你是我胞姐之子,你若想要,我便替你争。”
他略笑了笑,因着那清俊模样,倒终于有了些澄澈君子的模样,可他却抚摸那条腿:“我这条腿,走不快,走不远,可我还能站着。站在你身后,站在那些想动你的人面前——孤立无援,绝不会出现在三郎身上。”
赵景珩喉结动了动,眼眶渐渐泛红:“小舅舅……”
韦兆没有让他说下去,只抬手按住他的肩,那力道沉沉的,像要把什么压进他骨子里。
“此局凶险,你得听我的。”他望着赵景珩的眼睛,一字一顿,“你信小舅舅——无论韦家如何折损,你的荣光,绝不会折在此处。”
暮色里,赵景珩的侧脸被廊灯映得半明半暗,那双眼里的阴鸷渐渐褪去。
他望向那扇依旧紧闭的佛堂门,门缝里透出的那一线昏黄的灯光,望着灯光下若有若无的佛香袅袅。
而韦兆站在门外,脊背挺直,像一株生了根的树。
赵景珩猛然想起母妃曾抱着自己,指着月亮说:“三郎,每当月圆时候,母妃就许一个愿,愿我的三郎——顺遂,如愿。”
若真如此,若我所愿,皆的顺遂的话——
我就要让她看见!
让她从那扇门里,走出来,亲眼看见!
“小舅舅。”
赵景珩开口,声音哑,却稳。
“我会让你——让母妃——亲眼看我一世荣光。”
夜风穿廊而过,檐下风铃叮咚作响。
那扇佛堂的门,始终没有开。
他在心中默默立誓——此路,无论谁为拦路,我都会砍下他的脑袋。
无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