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禾叹了口气，尽量放软了声音，像哄孩子般耐心道：“没有观主了。这里是我们的家，不用洗衣服，也没人会凶你。你下来，我护着你，好不好？”

他又走近了些，伸出双手。

金旃却猛地抱紧那堆衣服，警惕地看着他，仿佛他是来抢活计的恶人。

“不行！要洗的！都得洗干净！”她固执地摇头，脚步虚浮地又要往那边蹭下去。

宋玉禾唯恐她摔下来，温声劝道：“好好好，明天洗，明天我帮你一起洗。现在太晚了，我们先回去睡觉，行不行？”

许是他语气中的温柔安抚了她，金旃终于安静了下来，她低着头，醉眼朦胧地看着宋玉禾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眼神渐渐聚焦，又似乎透过他看到了什么。

随后，她竟真的朝他张开了手臂，纵身跃下。

宋玉禾猝不及防，被她扑个满怀，脚下不稳，跌坐于地，却仍下意识地将她紧紧护在怀中。

后背撞上冷硬地面，惹得他一声闷哼，心下气结——睡梦里也不忘折腾他！

可怀中人儿却毫无动静，仿佛又已睡去？

宋玉禾正欲起身，衣襟却被她死死攥住。他蹙眉：“又怎么了？”

金旃将头深深埋入他胸膛，声音闷闷传来：“我，做了噩梦。”

宋玉禾动作一顿，随即抬手，轻轻拍抚她的背脊：“噩梦而已，做不得真。至少……今生不会。”

听得他柔声劝慰，金旃也不知是清醒还是糊涂，竟是无声的哭了起来。

直到宋玉禾感觉胸口湿润，身子不由一颤——她哭了？

宋玉禾蹙眉，使劲的起身，想要看清怀中人的神色。

可在看到她因啜泣而颤抖的肩膀时，宋玉禾那欲推开她的手，终是缓缓收回，任由她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襟抵在自己胸口无声哭泣。

直至臂膀再次泛起酸疼，他才轻声开口：“别哭了。”

听着这三个字，金旃一愣，缓缓抬起头。

月色下，美人落泪，姝丽惊心。

可对视良久，谁知金旃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泪水决堤般涌出。她猛地伸出双臂，不是抱住他的腰，而是直接搂住了他的脖子，将他的头紧紧按在自己肩窝，哭得撕心裂肺。

宋玉禾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痛哭和紧密的拥抱弄得一怔，脖颈处能感受到她滚烫的眼泪和带着酒气的呼吸。他下意识地想推开她问个清楚，却被她接下来的话钉在了原地——

“宋玉禾！咱俩好好过日子吧！你可千万别再被砍头了……”

宋玉禾浑身一震，只是声音干涩的吐出几个字：“金旃……你…是……”

宋玉禾想要问，她是不是故意的如此，想要扰乱自己的心神？可此刻，宋玉禾的心思杂乱，怎么也理不清楚，只能呆愣着继续听着金旃的哭诉。

“棺材好贵……我真的买不起了！”金旃哭的断断续续地诉说着，“给你凑合的那副薄棺……花光了我所有的钱……我…我攒了好久好久的……呜……”

宋玉禾听着她哭，又想起前世。

就如和离那日，金旃隔着墙对自己带着冷厉笑意的咒怨，他当然知道，自己绝不可能善终。直到最后，行刑前一夜，他喝着断头酒，对月而饮，笑着笑着无声落泪——获罪被斩，身为“罪臣”，定是草席一卷，乱葬岗了事，或许早已被野狗啃噬，尸骨无存。却从未想过……从未敢想……

原来，在那个他身首异处的凄冷结局里，是这个与他相互咒怨的前妻，用她所有的积蓄，为他换来了方寸之地，一副薄棺，保留了死后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体面。

不是死无葬身之地……不是孤魂野鬼……

莫不就是因此，他睁眼醒来，才重新来一遭？

可是，她如此恨自己。又何必为自己收尸？

宋玉禾只觉得脑袋发昏，愣愣的问：“你不是…说，要我曝尸荒野…孤魂野鬼……”

金旃似乎听不见她的话，哭的浑身颤抖：“别被砍脑袋啦！我不想再抱着你的脑袋……不想、不想买棺材了……”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却吹不散宋玉禾心口那陡然翻涌的心海。原本准备推开她的手，缓缓垂下，最终轻轻落在了她因哭泣而颤抖的背上。

宋玉禾闭上眼，任由这个醉得一塌糊涂、哭得毫无形象的金旃紧紧抱着自己，在她的呓语中，仿佛窥见前世那个同样狼狈的女子，怀抱着血污狼藉的头颅，守着一副单薄棺木，说着世间最违心的气话。

这么幻想着，宋玉禾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低哑：“好，不砍头。我们，好好…好好的……”

他顿住，却如何也说不出那三个字。复而抬头望月，听着怀中人哭声渐歇，这才吐出一口浊气。

夜深安稳，只有轻风过。

宋玉禾起身坐在地上，似乎哄睡婴孩般怀抱着沉沉睡去的金旃，他伸手拂去她的泪珠，沉思许久。

“如此，又是何必呢？”

怀中人安睡，无法回答，更无法反问。

终余，长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