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口说话!
这四个字,如同最猛烈的惊雷,在少年死寂的心湖中轰然炸响,那一直凶恶警惕的表情瞬间一滞。
金旃将他的触动尽收眼底,心中了然——果然开口说话,是他心结啊。想来,上辈子他对自己开口说话,便是因此而被策反。
她笑得有些胜券在握:“你若选一,我并无要求,权当圆了我的修行功德。若选二,那你就得成为我金旃的人,从此以后,以我为主,不可违逆。那现在,选吧。选一,就这么瞪着我;选二,就闭上你的眼睛。”
车厢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少年越来越急促、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清晰可闻——自由?从出生就没有的自由,都快死了还要来做什么?可是,若能重新开口说话……
兰蘩屏息旁观,金旃也耐心地等待着。
终于,在漫长沉默之后,那少年金色眼眸里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只剩决然。
他深深看了金旃一眼,那浓密的睫毛极其缓慢的垂下,双眼彻底合拢。
金旃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浅笑,她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摸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青瓷小瓶。
她轻轻拍了拍少年紧绷的肩膀,语气堪称温和:“小毒人儿,认得这东西吧?”
少年睁开眼,看到那青瓷瓶,本就苍白的脸瞬间褪尽最后一丝血色,连嘴唇都微微颤抖起来。
奴隶骨。
佛骨墟大当家阿苏曼的得意杰作,据传是以秘法培育的蛊虫,一旦服下,若心生叛意或违逆主命,便会引发噬心蚀骨之痛,生不如死——乃是佛骨墟控制最桀骜“货物”的终极手段。
金旃的语气带着点想不通的纳闷:“我听阿苏曼说,这奴隶骨金贵得很,培育不易,数量稀少。他竟舍得在你身上足足种了三回?”
她啧啧两声,摇了摇头,像是在为阿苏曼的“败家”感到惋惜。
她晃了晃小瓶,里面的蛊虫似乎感受到了震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听得少年头皮发麻。
就在少年以为这恶毒女人要故技重施,让他第四次吞下这噬心毒蛊时——
金旃手腕一翻,竟将那装着奴隶骨的小瓶,像丢个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似的,精准地抛向了兰蘩。
“喏,兰大神医,这‘好东西’,就交给你处置啦!”
少年彻底僵住,金色的瞳孔因巨大的冲击而瞬间放大——她不是要用这个控制自己吗?她丢给那个女大夫做什么?
而兰蘩的反应,更是让少年思绪完全混乱。
那前一秒还蹙眉专注于伤口的兰神医,在听到“奴隶骨”三个字时,耳朵就极其可疑地动了动。当那个青瓷小瓶划着弧线飞来,她本在敷药的手快如闪电般,稳稳接住。
兰蘩脸上的凝重和医者仁心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求知表情,她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个小瓷瓶,双眼放光,脸颊甚至激动得泛起了红晕。
“奴隶骨!”兰蘩的声音却因兴奋而微微发颤,“传说中融合了南疆噬心蛊和西域控魂秘术的奇物?只在古籍残卷里提过几句的‘活体傀儡引’?那位大当家手里居然真有?还保存得这么完好!”
她迫不及待地拔开瓶塞,凑近瓶口,深深嗅了一下,完全无视了那可能存在的危险:“这味儿……错不了!是活体蛊虫!阿旃,这可比什么千年人参万金难求啊!”
“怎么样?见了世面吧?”金旃挑眉笑道。
兰蘩紧紧攥着小瓷瓶,“感激”般的看向好友,狠狠点头:“有你真好!!!”
那副模样,哪里还有半点悬壶济世的神医风范,活脱脱一个挖到了绝世宝藏的学术狂魔。
而此刻的少年,已经完全石化了——如同罗刹恶鬼般威胁要拿他毒血杀人的女买主,捧着蛊虫笑得见牙不见眼的“神医”……
少年咽了口唾沫:这次……到底被什么样的人买回去了?
金旃抬手轻掀车窗帘幔一角,对候在不远处的府中侍卫微微颔首。
两名侍卫会意,利落地跃上车辕,执起缰绳。
车轮辘辘,驶过一片枝繁叶茂的桃林。
时值孟夏,满树青翠的幼桃缀满枝头,在阳光下泛着细密的绒毛。
金旃凝望着窗外那片生机勃勃的青绿,轻声道:“转眼便是五月了啊。”
自从今生醒来的第一眼,从囚禁宋玉禾开始,她便争取想要筹谋一切,欲要将今生与前世完全割裂。虽说其中有宋玉禾这个变数,但到目前为止所谋划的,都与她设想的一样。
金旃扶额——下一步,就该以宋玉禾为突破口,探查父兄死局假案的幕后之人是谁。不过,翰林院编撰,起点太低了,该如何破局呢?
另一头的兰蘩已小心收好奴隶骨,专注的为少年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敷药,闻言头也未抬,随口应道:“是啊。等到了六月,明夷都开始派人给咱们送黄桃子吃了。朔风关的黄桃,甘美多汁,最是难得。”
金旃一愣——朔风关?
她突然记起上辈子的关于朔风关军盐的案子,当时闹得太大,皇帝下令彻查此事,还从州地里提选了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县丞,给了他“盐务稽查特使”这一临时钦差的特权……
金旃生起一个念头——朔风关军盐一案,牵扯甚广。选一个州地县丞做钦差,只有两个原因。一是,满朝官员不愿接此污糟差事,唯恐惹祸上身;二是,皇帝不愿采用任何一方势力,而是选择毫无根基之人。
那么,若能让宋玉禾领受盐务稽查特使,哪里不算破局?
金旃已在脑中升起一个谋划,唇边的笑意更深。
一双素手探出窗外,指尖灵巧地从低垂的枝桠间划过,精准地摘下一颗尚显青涩的小桃。
金旃将青桃置于鼻端轻嗅,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飞逝的桃林,轻声道:“阿蘩,能帮我在七月前治好他吗?至少,在此之前,让他能开口说话,可以吗?”
兰蘩敷药的手微微一顿,随后她抬眼望向金旃,带着探究与一丝忧虑:“阿旃,你究竟在筹谋什么?”
金旃回头,拈着那颗小青桃,对兰蘩粲然一笑:“我还能筹谋什么?不过是听闻今年季夏,怕是比往年还要暑热难耐——如此酷暑,惹得人人心浮气躁,也不晓得咱们能不能吃上朔风关的桃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