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睨眼瞧他，语气平静：“怎么，入了京，被人哄了两句，倒是路还不会走，想着飞了？”

宋玉禾哑口。

她放下茶盏，慢条斯理地补刀：“又难不成是这侯府，屋顶漏了雨？饭食里掺了沙子？你竟是难过的住不下去了？可我瞧着，忠武侯爷待你如子侄，那金家丫头……”

老夫人话音一顿，眼角余光掠过微敞窗棂外，那正屏息偷听的小脑袋顶簪着的步摇还在晃悠，她的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与促狭。

“……待你更是‘热忱’得紧——都给你脖子盖了戳，这般标新立异的定情信物，我活了大半辈子倒是头回见。”

一向是呛的他人跳脚的宋玉禾对上自家祖母，那可是只顾低头，不知该从何辩起。

她敛了神色，继续教训道：“你白放着现成的安稳窝不住，非要出去花那冤枉钱赁个不知根底的院子？我自小就同你讲，世上有多少祸事就是从买卖里引火上身，如今怎么还糊涂了？你究竟是钱多得烧手，还是圣贤书读迂了脑子？”

宋玉禾被祖母这番“市侩”又无比实在的“省钱经”噎得哑口无言。他那些“君子不寄人篱下”、“恐惹非议”的圣贤道理，在祖母精打细算的商人逻辑面前，显得苍白无力又矫情。

眼见祖母那副“你自己出溜，我不开口赶人”的模样，宋玉禾只得将退婚迁居的宏图大略暂且按下，化作喉间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这侯府深宅，怕是真真要再住下去了。至于那位爱咬人又爱踩脚的侯府千金，也是躲不过去了。

宋玉禾转身已走到门口，手放在门闩上，可心下一定，转头说道：“祖母，宋金两家的婚约，我是想——”

“急什么？”老夫人眼皮都未抬起，打断他的话，“我此番入京，便是为此事。路上这十余日，早已思量明白——宋金两家，如今门第确实不配。可你若有出息，待放榜登科，也不算辱没了金家丫头。若是你名落孙山……”

她声音微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这婚约，就此作罢！”

听到这话，宋玉禾心中叫苦不迭——重生若在春闱之前，自己定当交份白卷落第归家。偏生醒来已是春闱结束第二日……进士功名已是囊中之物，这婚约岂非板上钉钉？

他张口欲辩：“可是，祖母……”

老夫人见他还要聒噪，不耐地挥挥手：“十五年之期已至，你二十有二，金家丫头也已十九岁了。侯爷是个忠义的，就算你父亲…已去世，却时常照拂宋家，还主动提及这桩婚事，如此好的人家——你若没本事八抬大轿、凤冠霞帔地将侯府千金迎进门，何必再耽搁人家女儿的大好年华？”

见孙儿脸色愈发难看，她眉头一拧，语带薄怒。

“怎么？莫非你还想入赘不成！”

入赘？！

宋玉禾第一次瞪大双眼，双手摇摆：“绝无此意！”

老夫人彻底烦了，背过身去：“既如此，速速出去！我乏了，莫要惹我动气。”

宋玉禾只得咽下未尽之言，躬身告退：“那祖母好生安歇，孙儿告退。”

他轻手阖上房门，将一腔郁卒关在门外。

门外月色如水，映着宋玉禾微蹙的眉心和颈间那一圈在烛光下愈发显眼的白纱。突然，他听见墙角传来窸窣声响，循声轻步而去。

只见那对娇俏主仆猫着腰蹲在窗根下，正被蚊子扰得抓耳挠腮，却难掩满脸窃喜，肩膀可疑地耸动着，发出极力压抑的“嗤嗤”笑声。

————

金旃忽觉背脊一凉，抬眼望去，廊柱阴影里，那青衣公子长身玉立，正冷冷睨着她，眸色幽深。

她眨眨眼，毫无被抓包的窘迫，反手揪起犹自傻乐的小春桃，蹑足走到宋玉禾跟前。

月华映着她明媚笑靥，天然一段风流。

她凑近了些，吐气如兰，声若蚊蚋却字字清晰：“好哥哥，妹妹不是早说了——咱俩的姻缘乃天定，拆不散，解不开。至于，祖母所说的‘入赘’……”

她将“入赘”二字咬的极重，眼里的幸灾乐祸都快溢出来。

“妹妹哪里舍得如此折辱哥哥这般神仙人儿！”

宋玉禾紧抿唇，眉头一蹙，似在隐忍。

金旃的目光又落在他颈间白纱上，她伸手作势欲抚，却被宋玉禾侧身避开。

“可怜见儿的。”金旃手指扣心口，只作心疼状，眼波盈盈，万分诚恳样儿的应诺道，“待到成婚后，妹妹保证绝不这样欺负你啦！”

见宋玉禾脸色难得的如此“好看”，金旃笑意更深，踮起脚尖，煞有介事地拍了拍他的肩，像是安抚炸了毛的猫儿。

临走时，笑靥如三月桃李：“您呀，且放宽心！”

金旃离开的脚步都透着一股子“大仇得报”的轻快感，甚至离开了院子还能传来她肆意的大笑。

月光清泠，宋玉禾静立如松，他双拳紧握，肩头微颤。

听着那渐远的笑声，他终于沉声斥道：“哪里学来的无赖行径？”

宋玉禾回想刚才，终是泄出一声无奈苦笑——是啊，金旃既如此煞费苦心，步步为营，硬要把自己和她拧在一起，自己若再执着于撇清退避，倒显得矫情且不识趣了。她既然不怕重蹈覆辙，那自己又何须瞻前顾后？

他抬眼，望向金旃离去的廊庑，释然般的一笑，眸中冰霜尽融，潋滟波光。

“……就同你好好玩玩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