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观主抱着富贵站在门口,遥望那一团异像,心乱如麻。
富贵害怕的狂吠。
最终,老观主捂住富贵的眼睛,浑浊的老眼望向金旃下山的方向,低语随风飘散。
“是该回去的……恩仇怨怼,总该……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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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清甜馥郁的沉水暖香,毫无征兆地钻入鼻腔。
不是做饭的柴火味儿,不是皂角味儿,不是富贵的狗屎味儿……
不是刑场的血腥,不是尸体的腐臭,更不是……那口心头血的腥锈!
金旃猛地睁开眼。
柔和的春光透过茜纱窗棂洒进来,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身下是柔软得不可思议的锦褥,身上盖着轻暖的云丝薄被,哪里是乱葬岗硌人的碎骨与冰冷的泥泞?
这是一间贵女闺阁。熟悉又陌生。
金旃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她猛地掀开薄被,赤着脚冲到那一面镶嵌着螺钿花鸟的落地铜镜前。
这是她毁容八年后,第二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自己的脸。第一次,是在青云观水缸破碎的倒影里,她看到那张刀疤纵横如厉鬼的面容,胆寒到颤抖。
而此时——
镜中少女,眉色如画,玉颜生辉,容色殊丽,可见十分颜色——这张脸是记忆深处,只敢在午夜回想的容颜。
艳丽的,完整的,属于过去的她!
金旃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她死死盯着镜中人,抬起手,颤抖着抚上自己光洁的右颊。
指尖传来的触感是温热的、真实的、毫无瑕疵的平滑。没有疤痕!真的没有!
这不是梦?
她回来了?
回到……什么时候?
“砰!”房门被大力撞开的声音炸响在死寂的房间里。
金旃被吓得全身颤抖,她僵硬的回过头。
那是贴身丫鬟春桃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她圆圆的脸蛋上满是惊惶和焦急,声音都变了调:“小姐!小姐不好了!宋家公子……宋家公子拿着那半块玉佩上门来了!”
春桃只见自家小姐赤着脚站在冰凉的地上,只着中衣,脸色煞白如纸,额角布满细密的冷汗,眼神更是空洞得骇人。
春桃吓得魂飞魄散:“小姐!您这是怎么了?!可是魇着了?怎么脸色这般难看!满头都是汗!”
春桃?宋家公子?半块玉佩?
这几个词将金旃混乱的记忆凿开一道清晰的裂缝。
她的声音颤抖着:“是……宋玉禾提亲了?”
问出这句话时,她心底竟生出一丝荒谬的希冀。
春桃咬着牙,踌躇道:“小姐,那宋家公子是来退亲的!”
退亲???
金旃如遭雷击,呆立当场,脑中一片轰鸣——退亲?前世不是他来履行婚约吗?怎会……
她猛地抓住春桃的手臂,指尖冰凉:“今日是何时?年号几何?!”
春桃结结巴巴的回道:“今日是、是元隆二十八年,三月十八。小姐,您怎么了?别吓春桃啊!”
元隆二十八年,三月十八?
金旃的心猛地一沉——不对!她记得清清楚楚,前世宋玉禾拿着玉佩登门,是在四月十八……可是今日整整提前了一个月!
她抬起头,声音艰涩:“父亲……可在府上?”
春桃连忙摇头:“小姐您忘了?侯爷一月前便奉旨去了京郊大营点兵操练,归期未定呢。”
父亲也不在……
一切,都与那场“噩梦”中的记忆截然不同——记忆里的元隆二十八年四月十八,那个前翰林院修撰之子考上了探花郎,拿着当初两家父亲定下的信物,登门履行婚约。可眼高于顶的侯门嫡女当场翻脸,于众人的面,将那枚象征着承诺的半块玉佩狠狠掷还给他,折辱这个“未婚夫婿”。
而现下——三月十八;春闱榜示未截;父亲未在;宋玉禾竟是来退婚的?
难道那八年的亲友死别、毁容苟活、乱葬岗的绝望收尸、噬心蚀骨的悔恨……只是一场荒诞离奇、痛彻心扉的噩梦?
金旃下意识地抬手,再次抚上自己光洁无瑕的脸颊,指尖的触感真实得可怕。
那乱葬岗的阴风呜咽、刑场上监斩官诛心的宣判、刽子手鬼头刀落下的破空之声、自己临死前那句泣血的“早知今日,还不如同你好好过一生”……犹在耳畔轰鸣,清晰得如同刚刚发生。
是梦?是真?
镜中少女娇艳的容颜,与那张狰狞的刀疤鬼面,疯狂交替闪现,几乎要将她撕裂。
不——!
金旃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所有的恍惚犹疑尽数褪去,只有决绝——无论那是警示的噩梦,还是真实的未来,那锥心刺骨的痛苦和悔恨都是真的!那这一次,她绝不允许自己重蹈覆辙!
“春桃,传我的话!”
金旃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要钉在虚空,不要这虚幻如梦的场景消散。
“抄家伙!把前后院门给我钉死了,一根缝儿都不准留!”
“去后院把几条最凶的西域獒犬放出来!今日就是天王老子亲临,也休想让姓宋的——踏出我侯府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