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身上披着麻布，坐在狭小逼仄的屋子里。屋子里一片凌乱，家里被亲戚们翻了个底朝天。这些天，借口办葬礼，他们拿走了家里不少东西。

整个屋子就只有一盏散发着冰冷光泽的节能灯，她握着父母的照片，屋外堂屋里坐满了她的亲人。

今天她的父母被送上山后，他们就一直在讨论，到底怎么处理她。

“我看，就应该让小云辍学回来，找个人嫁了，安安生生过日子。”

“就是，她妈老汉儿非折腾着让她上学，想让她变成个金凤凰飞出山窝窝。这下好了，命也出脱了。”

“现在没人能养她了，还是找个人嫁了，她也好有个依靠。”

“就是就是。”

……

外面的谈话结束后，亲人们端出一副慈祥面孔进来同她道别。

“小云，我们先走了，你各人好好休息，我们明天再来。”

她根本不想抬头，只盯着父母的照片。

其他人也不在意，自从姜云父母出了车祸，她就一直是这个不说话的样子。

说完场面话，他们就走了。

留下她的大伯，姜成。

姜成笑眯眯地说：“小云呐，你妈老汉儿这哈出了这个事情，你一个人可咋个过哦。”

他也不在意姜云不理他，继续自言自语道：“大伯喃，是真心为你好，我认识一个男娃娃，屋头条件多好的，他人也踏实。你嫁给他，日子好过得很。你应该见过，就是陈家那个大儿子。”

姜云猛地抬头，目光直射姜成，这些天来，第一次开口，声音沙哑：“陈家那个大傻子？”

姜成略有些心虚：“人家不傻，那是老实。”

姜云心底苍凉，扯扯嘴角，问：“陈家给你好多钱？”

姜成是个大赌鬼，整个村子里，都被他借遍了。他最近手头紧，正想着到哪里去搞点钱，没想到陈家主动上门借钱给她，只有一个要求，姜云要嫁给陈家的大儿子。

他欣然应允，他弟娃弟妹都死了，就剩一个小姑娘，那还不是随他处理。

但面上还要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来：“胡说啥子！我这是为了你好！”

姜云“蹭”地站起来：“我不嫁！我要继续读书！”

“读啥子书哦！你妈老汉儿都死了，哪个还得供你读书？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明天我就把陈家和他家大儿子喊过来，你们见个面，就把这个婚事定下了！”

姜成说完，也不管姜云的反应，站起来就往外走，走之前还留了个心眼，把大门锁上了。

姜云没想到姜成做得出这种事来，听到钥匙的声音，冲过去想要阻拦他，却没来得及，门被一把大锁紧紧锁上了。

“姜成！你把门打开！我不嫁！你这是犯法的！”

“哼。犯啥子法，乡卡卡头的，哪个来管？”说完就走了。

姜云怎么喊，他都不回头。

姜云不停拍着大门：“大伯！你开门！你开开门！你不能这样！你不能……”姜云终于放声大哭：“阿妈！阿爸！呜呜呜……为什么……为什么要留下我一个人，他们都欺负我！！……”

好几天滴水未进，姜云哭着哭着晕过去了。

她好像回到了小时候，阿妈搂着矮矮的她坐在院子里纳凉，指着天上漂浮的白云：“小阿云，你看，天上的白云高不高？”

“高！”

“天上的白云能随着风飘得又远又高，阿妈希望我的小阿云也能像天上的白云一样，飘啊飘……飘出阿羌山。”

小小的她撅起了嘴：“为什么？我不想和阿爸阿妈分开。”

“因为阿羌山外面，有更多好吃的，好看的，好玩的。到时候小云就能住上像书上写的像宫殿一样的大房子了。”

“那我要去外面！带上阿爸阿妈一起去！我们一起住大房子！”

阿妈抱着她摇啊摇，笑着说：“那咱们说好了哦，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姜云喃喃道：“阿妈……”，但再也没有温柔的声音回答她。

她睁开眼，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姜云脸上，那张脸布满了泪水。

寂静的屋内，只有卧室里那盏白炽灯亮着。那是阿爸阿妈为了让她晚上也能有足够的光线看书去镇上买来的。

她的心里忽然燃起一股火焰，她不能嫁人，她要读书，她要走出这座山。这是阿爸阿妈最大的愿望，是他们一家人的目标。

虽然现在阿爸阿妈不在了，但她一定得坚持下去。

她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搬开床下面的一块石头，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里是一个黑色的塑料盒子，塑料盒子里是一张银行卡，卡里阿爸阿妈这些年的积蓄。

家里的钱放在哪里，阿爸阿妈从来不瞒她。阿妈告诉她：“这里面的钱都是给你读书用的。”

她把卡拿出来，用针线把银行卡缝进内衣里。

换了一身最结实耐穿的衣服，把阿妈常戴的一枚素银戒指用红绳穿起来，挂在脖子上，戒指坠进衣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