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渺音回到明雪阁时,南胥月似乎因伤势已然睡熟。她轻手轻脚坐在床边,凝望着他安静的睡颜。
月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淡淡清辉。她不自觉伸出手指,悬于空中,细细描摹着他的眉眼轮廓,手指虚划过他高挺的鼻梁,最后指尖轻轻落在他略显苍白的唇上。这般清雅出尘,恍若谪仙的人,却也曾历经过那般破碎与黑暗……他也只是个在绝境中挣扎求存的普通人啊。
次日清晨,南胥月醒来,只觉得这一夜睡得格外安稳。刚一睁眼,便见沈渺音伏在床边,睡得正沉。他小心翼翼侧过身,以掌支颐,静静凝视着她恬静的睡颜,秀眉琼鼻,唇色嫣然。此刻的时光,仿佛汇聚了世间所有的美好。
然而,这份宁静美好却让他心下愈发不安。他还有秘密未曾向她坦白……渺音,若你窥见最真实的那个我,你……会弃我而去吗?
“你醒了?”沈渺音睫毛轻颤,睁开眼便瞧见他望向她地那抹深沉而缱绻的目光。她抬手戳了戳他那露出来的半截白玉般的手臂,柔声道,“这般看着我做什么?”
“想早日将你娶回家。”南胥月语气平静,眼底却是藏不住地浓浓爱意,“如此,每日清晨睁眼,便都能这般看着你了。”
闻言,她垂眸轻笑。
“我昨日去看了谢城主,情况不甚乐观。”沈渺音直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没想到铃儿会用那么偏激的法子。”
“暮姑娘愿为雪臣舍命,若非走投无路,断不会出此下策。”南胥月垂眸低语。
“那么……胥月,”沈渺音目光转向他,语气沉静,“你与谢城主乃挚友。我实在想不出,又是何等境遇,能让你也……出此下策?”
“呵。”南胥月听了她的话,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抬头看向她,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抹苦涩的笑,他不躲不避,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望着她,“果然……瞒不过你。”
他顿了顿,问道:“不过我很好奇,你是如何发现的?”
“传送阵所需材料繁复,非顷刻之间便能凑齐。昨日却能瞬间起阵,可见你早有安排。我昨日向晏修士借阅了你给他们的阵法图。又亲自去了趟玉方台,那阵法无丝毫错漏损毁,那么问题就只能是出在图纸本身。”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直视他道,“那阵法精妙,怕是各派掌门都看不出问题,若是从前的我,自然也看不出。但你在蕴秀山庄亲授我阵法时,我便察觉,你所布之阵与典籍所载、乃至与其他弟子所学,皆有微妙不同。说明你对我,是倾囊相授,毫无保留。”
她目光清亮如雪,一字一句道:“那九方玉龙阵,原本的惊门位实则为休门,遇死逢生。是你,为灵族留下了入城的通道。”
“嗯,不错。”南胥月静静听完,眼中掠过赞赏与释然交织的复杂神色,终是缓缓点头。
“当年,我被继母手足所害,被邪修囚辱折磨,濒死之际,是朽仙阁阁主救了我。”南胥月目光投向一旁未灭的烛火,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仿佛在诉说他人的故事,“呵,有时想想,他倒不如不救。”
一朝坠落,那被碾入尘埃,于血污中挣扎求存的少年……那是他此生……最不堪回首的记忆……也是他极力回避,不愿让沈渺音知晓的往事……
“‘世间万年,总共就出了两个天生十窍之人,谢雪臣过的潇洒恣意,怎么你就落得如此地步?’他当时这般问我。”南胥月唇边勾起讥诮的弧度,“那时我奄奄一息,浑身血污,断腿残躯,靠着洞壁才能勉强抬头看他。”
“‘你生息已断九分,剩余一分,也不过苟延残喘。’他扔给我一把剑说,‘我给你选择,想死,便拿这把剑了断。’随后他又俯身,拿出一个药瓶,声音带着诱惑,‘想活,便服下这药。不过这药有个坏处,一旦服下,便需每月续用,如此方能保全生机。若是停用了,不出一年,便会燃尽寿元,加倍痛苦而亡。若只为报仇,你死了,我照样可以帮你报,你可想好了。’”
“我看着他,”南胥月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狠厉,“然后用尽力气抬起手,一把夺过那药,弹开瓶盖,仰头吞了下去。既然命不该绝……那我便要站起来,站着夺回一切。这世间的道理,本该如此。”
“后来的事,你大抵都知道了。”他转回视线,看向沈渺音,那目光如同深渊,令她心尖一颤,“我算出了灵族会来屠庄,但也放任灵族屠了蕴秀山庄。薛氏和南星晔恨我所以他们与人合谋毁我神窍,我父亲带弟子镇压灵族所以引灵族来屠庄复仇,这是我的命数,也是我父亲的命数,我们蕴秀山庄的命数。”他声音低沉,带着宿命的凉意,“我的父亲将剑架在我的脖子上质问我,可我反问他,是要为了一个已死的废子,毁掉一个活着的宗师吗?”
“代价呢?朽仙阁阁主绝非善类。””沈渺音声音微涩,眼眸低垂,心绪翻涌。没想到当年他所经历的远比她想象中惨烈。她不知那个时候他是如何撑着那一口气,挣扎着熬过来的。南胥月,如他所言,他果真并非高洁如莲之人,但绝境求生,人之本能,若是换做自己,又能做出更好的选择吗?她不知道,亦不敢深想。
“当年我承诺,为他做三件事以还恩。”南胥月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心中隐隐有了答案。但既已开口,便不再隐瞒吧。这些事她早晚会知晓,总会有一天,她会看清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与其让她错嫁,日后恨他,不如今日,说个清楚。
“他所提的第一件事,在蕴秀山庄设杀阵拖延谢雪臣回城。第二件,破解拥雪城双向结界,放痴影入城。第三件,虚设九方玉龙阵,为灵族留下入城通道。”
他停顿片刻,喉结滚动,声音艰涩:“谢盟主之死、法鉴尊者重伤、你、暮姑娘,还有雪臣,你们虽非我亲手所致,但如今局面,我难辞其咎……渺音,我并非你心中所想那般光风霁月之人。你若……若对我失望,我们的婚事……便就此作罢吧。我会对外宣告,是我南胥月有负于你,绝不会让你声誉有损。”
屋外风雪呼啸,窗纸哗哗作响。沈渺音心乱如麻,善恶对错,是非曲直……此刻她忽然对那句“人无善恶,善恶存乎尔心”有了更深切的体悟。南胥月所为,不过是一场残酷的因果轮回。是天生十窍怀璧其罪的因,种下了三窍尽毁双腿被废的果;是绝境求生欠下救命恩情的因,结出了今日不得不偿的果。
因果相衔,是旧局的终结,亦是新局的开始。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凝神静心。片刻后,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澄澈。
既已入局,那便与君同行。她曾许诺生死不弃,此诺……必践!
“南胥月。”她抬起头,目光坚定如磐石,郑重地唤出他的姓名。
南胥月闻言,心猛地一沉……他双拳倏然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虽说他心中已有准备,但当这一刻来临,他的心还是会忍不住抽痛……
“我想重拾剑道。”沈渺音清越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响起,清晰而平稳,“待我们成婚后,蕴秀山庄的剑法心法,可以传授于我么?”她深知自己如今的刀法并未纯熟,且无止水心法相辅,难以短时间内有所精进。
“嗯……嗯?!”南胥月猛地抬眼,难以置信地看向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方才说……成婚?”
“既成事实,欠下的,便去偿还。”沈渺音眼神清亮而坚定,如山间最清澈的泉水。她伸手,握住他微凉的手腕,“你提前准备传送阵,又在九方玉龙阵上暗藏预警,便是想好了一旦有灵族入侵拥雪城,便第一时间赶来助谢雪臣,对吗?如此,既偿还了恩情,亦能尽力补救。胥月,我说得可对?”
“你……不怪我?”南胥月凝视她良久,仿佛要望进她灵魂深处。他预想过,刚正不阿的沈修士……会质问他,指责他,离弃他,甚至他想过她会同他拔刀相向,从此划清界限,却唯独没料到会是这般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