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身平稳地行驶在通往郊外的公路上,引擎声低沉而均匀,像是这沉重夜晚里唯一稳定的脉搏。
窗外城市的灯火逐渐稀疏,被浓重的黑暗和偶尔掠过的路灯取代。
任之何的叙述并没有停止,仿佛如同闸门,一旦打开,就无法再合上。
他依旧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声音平缓:“她却根本不在乎我的冷脸。”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深刻的怀念与痛楚,“只一味像个小太阳,固执地要照进我以为不需要光的地方。
“给我带她自以为好吃的早餐,在我常去的图书馆座位旁占座,甚至——
“在我代表学校参加辩论赛输掉后,第一个冲上来不是安慰,而是叉着腰对赢了我们的对手说‘下次我们一定会赢回来’,就好像她才是我们队的队长。”
吕裴郗安静地听着,手指稳稳地搭在方向盘上。
她能想象出那个叫随若女孩的样子。
鲜活、明亮,带着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劲儿。
但这却让她有些不懂任之何半年前为什么说他认识自己是因为自己的性格和说话语气与随若相同,从他描述的言语当中,她可以听出两人分明是两种性子,不存在相同的地方。
“后来呢?”她没有追问自己的疑虑,只是轻声继而询问他,似是怕惊扰他的回忆。
“后来……”任之何沉默片刻,仿佛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抵御随之而来的巨大悲伤,“后来我才知道,她那段时间其实也刚经历了一场很大的变故。
“她失去了两位最重要的亲人。
“可她出现在我面前时,却永远都是笑着的,好像有耗不完的能量。”
他的声音开始出现细微的颤抖:“我问过她为什么,为什么明明自己也那么难过,还要来招惹我这么一个无趣又冷漠的人。”
车厢内只剩下引擎的嗡鸣和窗外呼啸的风声,等待着他的下文。
“她说——”任之何深吸一口气,那气息破碎而不稳,“‘因为觉得你看起来比我还孤单。而且我发现,每当我对你笑的时候,好像我自己也能真的开心起来。’
“很傻对不对?”他像是在问吕裴郗,又像是在质问自己,语气里充满了无尽的怜惜和悔恨,“可我那时候——
“只觉得她更讨厌。
“觉得她同情心泛滥。”
按着导航,吕裴郗把车拐过一个弯。
远处,废弃赛车场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见,几盏高耸的照明灯如同沉默的巨人,洒下冰冷的光域。
“所以——”吕裴郗缓缓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是因为那里是她梦想开始的地方,也是你最终真正看到她光芒的地方?”
任之何没有直接回答。
只是怔怔地望着那越来越近的赛道轮廓,眼眶逐渐泛红,水光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
“我错过太多,”他终于哽咽出声,每个字都浸透着沉重的痛苦,“也推开她太多次……
“等我终于明白,
“终于紧紧抓住的时候……”
他的话没能说完,也无法说完。
车子缓缓停下,轮胎摩擦地面发出轻微声响。
巨大、空旷的赛车场展现在眼前。
寂静无声,只有风穿过栅栏的空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任之何推开车门,几乎是踉跄着扑了出去。
朝着那片冰冷的赛道、朝着那段他永远无法回不去的过去、朝着那个再也触不到的太阳般的女孩奔去。
吕裴郗没有立刻跟下去。
她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个瞬间被巨大悲伤压垮的背影,消失在苍白刺眼的灯光与浓重黑暗的交界处。
她知道,此刻的他,需要独自面对这片承载着爱与悔、梦想与失去的空旷之地。
直到察觉任之何有些走远,吕裴郗才动身下了车。
刚到他身侧,他便开了口:“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恍惚以为……”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艰难挤出来,“是她来找我了。
“但紧接着涌上心头的,却是连我自己都控制不住、不知为什么的厌恶和抗拒。”
过去,任之何从未向她透露过如此尖锐的初印象。
她一直以为,仅仅是“像”所带来的复杂吸引和怀念。
此刻亲耳听到“厌恶”和“抗拒”的字样,像是觉得幻听般的不现实。
她沉默片刻,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信息,然后转过头,目光平静却直接地看向他,声音带着纯粹的不解和探究:“既然有这样的初印象,那你为什么还要选择和我认识?”
“因为你太像她了,”任之何的声音低沉而压抑,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艰难挤出来的,“像得每一次看见你,都像有只手在紧紧攥着我的喉咙,让我几乎喘不过气。”
他颓废的随意屈膝坐下,全然不在乎自己上身白衬衫是否会被陈年灰尘沾染上。
他目光失焦地望着黑漆漆的天空,仿佛能穿透它看到那些无法逃离的过往。
“我本来……不该走近你。”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下,声音里带着浓重的自我唾弃,“我知道这是不对的。这很荒唐。
“可我真的太想她。
“想到每一寸骨头都在发痛,想到必须抓住点什么,哪怕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影子,也能勉强支撑我活下去。”
一段漫长的沉默在废弃又荒凉的赛车场蔓延开来,片刻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后来,不知道是从哪一次见面开始,”他再次开口,语调变得略微平缓,却浸透着更深的疲惫和茫然,“那种没由来的抗拒感,才慢慢散了一些。
“后来我才渐渐真正看清你。”
他微微侧抬头,第一次带着某种清晰、审视的目光落在吕裴郗的侧脸上,但却又很快移开,像是被什么刺痛:“我发现,你不是她。你们的眉眼其实也并不怎么相像。
“只是某种感觉、某种瞬间的神态,令我骗了自己太久。”他苦笑一声,充满了无尽的涩然。
“你拥有着她从未有过的运气和圆满。”他的声音里掺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为另一位女孩感到不公与心痛,“哪怕你的母亲不在了、父亲漠不关心,却依然有人毫无保留地偏爱你、护着你。也有傅黎那样真诚又热烈的朋友始终陪在你身旁,为你操心打算。”
“可她……”声音骤然哽住,巨大的痛苦猛地攥住了他,让他几乎无法成言。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用破碎不堪的语气继续说:“什么都没有。”开口的每一个字都似是滴着血和悔恨,“连最后一个口口声声说真心爱她的我,最终也离开了她,没能守住她。”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嗫嚅着说出来的。
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却蕴含着毁灭性的重量,仿佛仅仅是说出这几个字,就耗尽了他全部的生命力。
“……我甚至还间接害死她在这世上,留有的唯一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那句“我们的孩子”,他最终没有勇气明确说出口,但那未尽的、沉重到极致的话语,如同最冰冷的判决,沉沉地坠入死寂的赛车场里,彻底压垮他最后一丝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