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后,戚云晞让雪晴备好了绣绷、丝线和素绢,又去了西偏院。
她在夏姨娘对面坐了下来,目光落在对方低垂的眉眼上。
“姨娘,”戚云晞拿起绣绷,绣针在指间灵巧一转,“我自小跟着嫡母学京绣,针法虽熟,却总觉少了些意趣。早听闻姨娘的苏绣是戚府一绝,特来讨教一二。”
夏姨娘垂眼道:“王妃折煞妾身了。妾身这点微末手艺,不过是打发时间的玩意儿,哪里值得王妃费心……”
“姨娘不必自谦。”戚云晞打断了她的话,将绷好的素绢递过去,眼神仍凝在她面上,“就从最简单的平针开始罢,我瞧着姨娘的手法最是稳当。”
夏姨娘接过绣绷,仍是那副温顺柔弱的模样,低头起了针。
屋内安静下来,只有针线穿过绢面的细碎声响,像春蚕食叶。
戚云晞忽然开口:“姨娘忽然来王府小住,二哥可知晓?从前二哥待我素来亲厚,倒是我疏忽了。改日得空,该请二哥来府中坐坐,也好叙叙旧。”
夏姨娘手中的绣针微微一顿,抬眼看了戚云晞一眼,又继续穿梭走线:“王妃有心了……只是承儿他公务繁忙,只怕不得闲,不敢叨扰王妃。”
“二哥的差事要紧,自然不好耽误。” 戚云晞语气随意,指尖轻轻摩挲着绣针,“改日他沐休,我让人递话去戚府便是。毕竟,骨肉至亲,总该多走动走动。”
她唇角牵了牵,“对了,姨娘上次送给明昭的荷包,明昭可欢喜了,他说那香气清雅,夜里放在枕边,睡得特别安稳。”
夏姨娘手中的绣针没有停,甚至连节奏都没变。
“小公子喜欢便好。”她声音依旧轻柔,唇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浅笑,“那荷包里不过是些安神的干花草,不值当什么。”
戚云晞看着她,“我瞧着甚好,便替他收着了,安神的干花草……倒是好东西。改日我也寻些来,送与二哥安神用。”
雪晴端着两盏热茶进来,轻轻搁在案上,便退出去了。
“姨娘先饮口茶歇歇。”戚云晞端起茶盏,低头浅浅抿了一口。
夏姨娘手中的绣针正穿过绢面,指尖顿了极短的一瞬,“王妃厚爱。承儿他……若是知道,定会感念。”
她并未停下来饮茶,而是继续走针。
戚云晞放下茶盏,撞出一声清响。
“巧了,前些日子太医院的人来府上请脉,我顺手让他瞧了瞧那个荷包。他说那里面除了艾草、白芷、石菖蒲,还添了一味……不寻常的东西。”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夏姨娘,“若长年贴身佩戴……恐伤根本。”
夏姨娘指尖一颤,手中的绣针猛地扎在了指腹上。
“是吗?”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那妾身便不明白了。妾身做荷包时,只放了些艾草、白芷、石菖蒲,都是寻常安神的草药。许是……搁久了,生了什么变故?”
她抬起眼,看着戚云晞:“王妃若不放心,扔了便是。”
“许是吧。”
戚云晞漫不经心地拿起一根丝线,对着光比了比,“不过,明昭年幼,哪里懂得这些门道。往后二哥屋里的香料、荷包、枕边的东西……我都让人仔细照看着。毕竟,二哥可是戚府的长子,若是出了什么差池,父亲该多伤心。”
她低头,将丝线穿过针孔,又补了一句:“姨娘说是不是?”
夏姨娘手中的绣针顿在绢面上。
半晌,她才低声道:“王妃有心了。承儿他……自小谨慎,不会乱碰那些来路不明的东西。”
“人心难测,单靠谨慎哪里够?”戚云晞接着道,“若是身边至亲之人,本就存了坏心思,处处刻意动手脚,那才是防不胜防。你说对吗,姨娘?”
夏姨娘手中的绣绷缓缓搁下。她抬起头,那双总是温顺柔弱的眼睛里,神色更淡了。
“王妃的意思,妾身愚钝,听不明白。”
“不明白?”戚云晞直直望着她,“若二哥在此,他定能明白。姨娘是想让我把二哥请来,当面问问他吗?”
夏姨娘的脸色瞬间褪了血色。
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人死死掐住咽喉、无法呼吸的无力感。
她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几个字:“王妃……何必为难他。”
戚云晞静静看着她,“这话,该我问姨娘才是。姨娘为何要为难越娘?为何要为难明昭?又为何要……为难我?”
夏姨娘沉默了许久许久,久到炭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妾身不明白王妃在说什么。”
戚云晞又看了她片刻,低下头,拿起绣绷。
“姨娘不明白便罢了。”
她慢慢绣了两针,又停了下来,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二哥那边,我还是让人照看着吧。毕竟……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像姨娘这般……揣着明白装糊涂。”
窗外的枯枝上,一只寒雀落于枝桠,嘶鸣了两声,便振翅飞走了。
“……王妃误会了。”夏姨娘的声音有些发涩,“妾身只是一个深闺妇人,不懂什么坏心思。妾身做的荷包,的的确确只是那些安神的草药。至于越妹妹的事……妾身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抬起眼,看着戚云晞,眼眶微微泛红:“王妃若是疑妾身,妾身无话可说。只是承儿他……他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姨娘说二哥什么都不知道,”戚云晞迎着她的目光,“那他可知道自己的生母是什么人?”
夏姨娘浑身一僵,悬在膝头的手失控,那枚绣针猛地扎进了指腹。
殷红的血珠瞬间渗出,她却毫无知觉,只是盯着那滴血,瞳孔剧烈收缩。
“姨娘也累了,手既已不稳,不必急着回答。”戚云晞低下头,慢条斯理地剪断了线头,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想清楚了,明日再告诉我便是。”
她放下绣绷,起身理了理衣袖,走出了屋子。
走到门口,她脚步忽然顿住,对着空荡荡的廊下扬声道:“方泉。”
方泉从廊柱后闪出:“属下在。”
“夏姨娘心绪不宁,身子又素来孱弱,需得静养。你们便在西偏院守着,寸步不离。记住,务必护好姨娘周全,一根头发都绝不能少。”
“属下遵命。”
戚云晞这才抬步离去。
屋内,夏姨娘僵坐在窗前,怔怔地看着那扇半掩的门。
离开西偏院,戚云晞去了靖和堂。屋内空无一人,慕容湛不在。
窗外枝影疏落,浅浅映在窗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