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湛的手倏地收了回去,身子往后一靠,倚进轮椅里,背脊抵着椅背,绷得硬邦邦的。
眉眼间那点温柔,顷刻便消散了。
戚云晞立时觉出不对劲了。
半晌,他沉沉出声:“韩岳……他终于肯开口了?”
戚云晞猛地一怔。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一直在等。
等韩岳开口,也等她开口。
她泪睫犹自挂着泪珠,轻轻一颤,便险些掉下来,声音带着未散的哽咽:“王爷……等很久了?”
“等?本王等他?”
他轻嗤一声,别过脸去,“本王只是想看看,你能憋到什么时候。”
戚云晞连忙解释:“臣妾是怕此事扰了王爷静养,才一直没敢提……”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他胸前。
那几缕发丝,湿湿的,还未干透,软软贴在那月白锦缎上,是她方才给他擦的。
心里软了一下,语调便也跟着柔了几分:“韩岳说……英公国旧案,他愿与王爷一晤。”
慕容湛的目光骤然扫了过来。
那眼神淡淡的,已是一片清凌凌的疏离。
“一晤?”
他扯了扯嘴角,“他倒有自知之明。”
他别开眼,声音变得冷硬:“此事干系重大,本王还没有活腻,不见。”
这拒绝干脆又利落。
戚云晞霎时愣住。
她以为挑了个最合适的时机,以为他会接下。
是因为韩岳?
还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只想明哲保身,根本不想沾手越家这桩泼天的旧案。
她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期待,忽然空落落的,可同时又松了口气——至少,他不必涉险。
“王爷……是对的。”她轻声道,像是在说服自己。
慕容湛看着她那神色,心头蓦地涌起一股涩意,话到嘴边,就带了点刺:“你这模样,是在替他担心?”
“臣妾没有……”
话一出口,戚云晞又觉自己答得太急,索性蹲下身,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手背暖暖的,她的掌心贴上去,小小一只,如软云落在墨玉上。
他指尖动了动,却偏开了头。
戚云晞仰头望过去,只能看到他线条利落的下颌,微微扬着,似在跟自己过不去。
她声音软软的:“臣妾只是想着,若有他相助,王爷便能少担几分险,此事……也能更稳妥些。”
他喉结轻轻滚了滚,沉默一瞬,语气平平道:“……那便让他去查夏姨娘,余下的事再说。”
“臣妾明白了。”
戚云晞手指轻轻挠了一下他的手背,“谢王爷!”
他顿觉整只手都酥酥麻麻的,视线微微一垂:“起来。蹲着不累?”
她轻轻“嗯”了一声,又犹豫了一下,这才松开手站起身。
他移开视线,“你找个由头让窦嬷嬷入宫悄悄递个话给韩岳,让他先去查夏姨娘。暗中行事,不可牵扯王府,不可提本王。”
戚云晞忙点头:“臣妾明白了。”
她正要告退,耳畔慢悠悠飘来两个字:“……渴了。”
戚云晞微一怔,眼尾稍稍软下来:“……臣妾这就为王爷斟茶。”
她起身往小几那边走,没看见身后那人唇角压了压,眉眼间的冷意化开了几分。
他靠在轮椅上,看着她忙活的背影,忽然觉得——
这坐轮椅的日子,好像更难熬了。
正思忖着,她端着茶盏转回来了。
他接过茶,抿了一口,又抿了一口,这才把茶盏搁在案上,清了清嗓子:“今夜……你回长乐轩歇着吧。”
“什么?”
戚云晞以为自己听错。
“本王让你回去歇几日。”
他目光落在茶汤里,若无其事道:“这些日子你也累了。”
戚云晞更是茫然。
先前不是让她侍疾一月么?
怎的就让她回去了?
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是,臣妾告退。”
行至门口,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他坐在轮椅上,脊背绷得笔直,像是在跟谁较劲。
她收回视线,出了门。
门扉轻轻合拢,慕容湛这才转过头来,盯着那扇门。
“……累的是本王。”
他低低嘟囔了一句,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心累。”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
戚云晞在长乐轩辗转一宿,天色微青时便醒了。
她未起身,静静卧在榻上,听着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这分明是她的寝居,屏风依旧,锦帐如旧,连空气都该是熟悉的。
可偏偏,睡得这般不安稳。
是哪里……不一样了?
她忽然想起他身侧那缕淡淡的药香,想起他匀净的呼吸,想起他偶尔翻身时,压过来的手臂。
三姐当日那番尖厉怨怼之言犹在耳:“半身瘫痪,性情喜怒无常,嫁过去便是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