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王妃,你且与朕说说,他如今可好些了?”
四下阒然。
戚云晞深吸一口气,敛衽起身,从容回道:“回陛下,王爷近日服药调理,气色略见缓和,只是体虚乏力,尚不能受风劳顿。他心中时时感念圣恩,本欲亲至赴宴,无奈身子不允,只得令臣妾在此代他叩谢天恩,并请陛下安。”
闻言,宣明帝微微颔首,神色稍霁。
席上,娴贵妃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垂下眼帘,端起茶盏浅啜了一口。
一旁的德宁皇后,淡笑开口:“既如此,便让锦王安心静养便是。身子是根本,朝中之事自有陛下与太子操心,不必叫他分心。”
好个巧舌如簧。
一面认下锦王病重,一面又不动声色抬举他心系皇帝、优怀社稷。
这三言两语,便将那庶子的体面护得滴水不漏。
戚云晞微微一福:“多谢皇后娘娘体恤。王爷亦是如此嘱咐,他在府中日日念叨,说朝中有陛下与太子殿下主持大局,他安心得很,只求早日康复,不负圣恩。”
这番话,既安了皇后之心,又全了陛下与太子的体面,还替王爷表了忠心。
如此,应当不会再落人口实了。
王爷知晓了,也会满意罢?
她垂下眼帘,唇角微微弯起。
德宁皇后笑意雍容如常,眸色深了几许。
这般得力之人,若能为己所用……
娴贵妃放下茶盏,轻声开口:“锦王妃年纪轻,说话直了些,若有不当之处,还望皇后娘娘海涵。”
她侧眸看向戚云晞,眸中带着一丝提点:“锦王病中,你多费心伺候便是,朝堂之事,自有陛下与太子殿下做主,不必替他多言。”
坏了!
戚云晞这才恍然,自己得意过头了。
竟将母妃再三叮嘱的“藏拙”抛之脑后了。
她忙深深福下,温顺道:“娘娘教训得是。臣妾年轻,虑事不周,日后定当谨言慎行,只安心伺候王爷,不敢多言朝堂之事。”
又轻轻补了一句:“多谢娘娘提点。”
宣明帝淡淡抬手:“好了,都是好意。锦王妃回去告诉湛儿,让他安心养病,朝中有朕在,不必挂念。”
戚云晞恭声应道:“是,儿媳遵旨。”
上首太后始终一派温慈,此刻方含笑开口,说了几句佳节宽解之语。
众人这才动箸用膳,席间复归静雅有序,先前的紧绷之意,也随之散去。
膳罢,内侍执灯引驾,一行人便随帝后、太后往御花园赏灯而去。
御花园两侧,苍劲的松柏枝头挂满了连珠琉璃灯。
一盏接一盏,宛如星河倾泻。晚风拂过,灯穗轻摇,光影婆娑。
不似人间灯火,恍若瑶台仙境。
洛清正与戚云晞并肩慢行,忽见皇后身边的掌事姑姑疾步近前:“公主殿下,皇后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洛清秀眉瞬间蹙起,不情不愿地撒娇埋怨道:“母后好端端的,唤我何事?”
那姑姑只垂首,低声恭谨:“奴婢不知。”
“九嫂嫂,我去去就回。”洛清无奈道。
戚云晞微微颔首,望着洛清一步三回头背影,直至消失在灯火深处,才敛去笑意。
念及今日风头已盛,此刻又落了单,她不欲再惹人注目,刻意放慢脚步,借着假山花木遮掩,与喧闹的宗室女眷稍稍拉开了距离。
从前在戚府,她何曾见过这般璀璨盛景。此刻趁着无人注意,她这才肆无忌惮地睁大了眼睛,好好赏看。
雪晴悄悄将暖手炉递了过来,温声道:“王妃,仔细夜凉,暖暖手罢。”
玲珑早已按捺不住,一双眼亮晶晶黏在灯上,喜滋滋道:“王妃您瞧,这灯可真是好看!奴婢从前在景阳宫时,也跟着娘娘见过几回,这般景致,怕是连天上的星子都比下去了。”
话音未落,一声软糯如丝的嗓音顺着晚风飘了过来:“王爷,您走慢些,等等妾身嘛。”
戚云晞主仆循声望去,只见秦王正虚揽着侧妃的腰肢,神色间满是纵容宠溺。
二人并肩而行,身后跟着数名提灯侍从,正朝她们的方向走来。
那侧妃半个身子都倚在秦王身上,笑得甜腻。
秦王目光扫过戚云晞单薄的身影,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九弟妹独自赏灯,倒是清静。只是这良辰美景,形单影只,未免辜负了这满园的灯火。有人相伴,才不算虚度。”
不待戚云晞回应,侧妃顺势依偎进秦王怀里,掩唇娇笑。那笑声如银铃般清脆,说出的话却扎人:“殿下最是体贴,知道心疼人。不像姐姐,锦王殿下身子不适,这般热闹光景,姐姐却要独自赏灯,可真是辛苦。”
戚云晞:……
这二人哪里是偶遇,分明是特意寻来,一唱一和演这出“鹣鲽情深”,顺带向她捅刀子。
这是……来报上回那一箭之仇了。
这笔债,明明是王爷惹下的,怎么全算在她头上了。
她展颜一笑,目光在秦王与侧妃身上浅浅一转:“秦王殿下与侧妃姐姐这般恩爱,真是羡煞旁人。这满园的灯火,倒成了陪衬。只是……”
她微微一顿,续道:“臣妾听闻,夫妻之间贵在相知相守。侧妃得殿下这般疼惜,想来是日日相伴,时时相知?若真是这般如胶似漆,倒真是让人……佩服得紧呢。”
他们真的能做得到吗?
若做不到,便是当众打脸;若做到了,那便是荒废政务,狐媚惑主。
无论哪一样,都够秦王难堪。
方才急得直跺脚的雪晴与玲珑,见主子这般淡定,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这才稍稍落回了肚子里。
玲珑更是暗自咬牙:这侧妃三番五次针对主子,实在过分!等回了王府,定要一五一十回禀王爷,让王爷替主子出这口恶气!
秦王眸色一沉,侧妃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二人正要发作——
便在此时,一阵沉稳有力的步履声,踏碎了满地灯影。
众人抬眸,只见一道玄色身影缓步而至,着绣金劲装,腰佩鱼符,身姿挺拔如松,周身寒冽迫人。
“臣韩岳,奉旨巡守宫苑。”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秦王身上,略一拱手,语气公事公办,“此地偏僻,恐有宵小窥伺。为保各位贵人周全,还请移驾热闹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