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唇角忽地一弯。
一抹极轻极软的笑漾开,似春水初融,温柔得令人心惊,也陌生得让人脊背发凉。
“王爷……”
低软的呼唤里,带着一丝久违的依恋,全然不似那个杀伐果断的上官雪。
赵靖心口猛地一窒,仿若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一股酸涩蔓延至四肢百骸,却一动也不敢动,任她这般望着。
眼前人是她,她眼底映着的,却不是他。
他清醒地陷在这场错认里,贪恋着这份不属于他的温柔,连呼吸都屏住了,唯恐惊碎这片刻荒唐的迷梦。
上官雪却似是将他的僵硬当成了默许,竟颤巍巍伸出手,指尖抚上他的眉骨,又小心翼翼滑落至脸颊。
她阖上眼,慢慢凑近,在他瞳仁骤缩的刹那,鼻尖轻擦过他的下颌,脸颊软软靠在他肩头。
赵靖:……
他该推开的。
该唤醒她的。
可他强健的身躯竟失了力气,半分动弹不得,连声音都湮灭在胸腔里。
眼前这张素日里被他调侃惯了的脸,清晰得有些不真实。睫尖凝着将坠的泪意,唇角犹带酒晕。
原来她也有这般柔软的一面,只是这满腔温柔,从不是为他而展。
上官雪偎进他肩窝,呼吸绵绵铺洒在他颈侧,烫得惊人。
赵靖猛地回神,僵硬的脊背终动了动,指节早已攥得发白,笨拙地将她扶起。
他转身背对着她,蹲低身子,虚揽她的双臂搭在自己肩头,随即托住她膝弯,沉力起身。
“既是认错了人……”
他低低喃喃,喉间溢出一声轻哂,“那就别醒了。”
掌心隔着厚重的劲装,仍能清晰触到她身上的温热。
那是他觊觎已久,却从未敢触碰的方寸禁地。
上官雪侧颊在他肩头轻轻蹭了蹭,寻了个更舒适的姿势,呢喃细语:“……王爷……有人陪着……真好……”
赵靖步履一顿,心口酸涩难当。
他闭了闭眼,哑声应了一个字:“……好。”
他背着这份不属于自己的温柔,踽踽行入漫漫夜色。
一步一沉,一步一涩,心底却又卑劣地祈愿——这条路,能再长一点,长到她睁开眼,看见的人,便是他。
*
靖和堂内室,檀香袅袅,压去了满屋的药气。
何顺捧着一盆温水蹑手蹑脚入内,生怕弄出半分声响。他睃了眼榻上,见王爷已然阖目小憩,便将铜盆轻轻搁在一旁的紫檀木盆架上。
“我来。”
戚云晞轻声阻了他,取过素帕浸入温水中,轻浣了浣,细细拧至半干,这才轻步走近榻边。
她蹲下身,细致为他拭去额角薄汗,指腹隔着润暖的巾帕,描过他倦怠的眉眼,细细碾过他挺直的鼻梁,又顺着清隽的颊边柔拂而过。
她复将巾帕浸暖,重新拧干,这才轻轻执起他搁在锦被外的手。
那指节匀停,骨相里蕴着股不容亵渎的清贵,掌心却凉得惊人。
她用温软的素帕妥帖裹住他指尖,顺着修长的指端,耐心揉过每一寸清劲的骨节。
男人不知何时已睁开眼,眸色沉如墨玉,染着几分浅眠倦懒,就这般无声无息地凝在她身上。
他手指蜷缩了一下,还未等他有下一个动作,她融融的掌心便已轻轻覆了上来。
戚云晞本能抬眼,撞入那双迷蒙的凤眸,眼底漾着几分愧色,轻声道:“臣妾吵醒王爷了?”
烛火昏黄,映着她清纤的轮廓。
他喉结浅浅滚动,嗓音自胸腔深处低低漫出:“夜深了,上来歇着。”
这一眼,一声唤。
戚云晞只觉心口被重重一撞,连握着他指尖的手,都轻轻颤了。
半晌,她才垂眸,极轻地应道:“臣妾……还不困。”
“本王乏了。”
榻上之人重新阖上眼,声音倦倦的,“覆眼的规矩……须得守。”
那语气并不咄咄逼人,却带着一种近乎无赖的执拗,兀自等着她。
戚云晞:……
他病得这般重,竟还记着覆眼的规矩?
今夜……该不会再像昨夜那般混沌了罢?
若真如此,她怕是彻夜难眠。
“臣妾去去就回。”
她暗自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将他的手掖回锦被之中,徐徐起身。
放下素帕,略作梳洗后,她褪去繁复的外袍,自矮几上的锦盒中取出那条天水碧缂丝锦带,随即放下幔帐。
只着一身月白中衣上了榻,静静躺在内侧,刻意与他隔了一臂之遥。
身侧之人纹丝未动,只轻描淡写吐出二字:“拿来。”
戚云晞下意识将锦带递至他掌心,微微偏过头。
须臾,额前一凉,那抹天水碧的柔滑自睫上轻笼而下,他指尖微动,悠悠一绾,便系了个妥帖。
“睡罢。”
戚云晞:……
他……竟真的只是让她陪睡?
她身子僵了一瞬,紧绷的肩脊缓缓松懈,终于释然闭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