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平稳,却字字淬着不甘与破釜沉舟的决绝,缓缓开口
“三年前,墨银晖拿我的性命胁迫父亲,逼他包揽所有罪责,替自己顶下全部祸事。父亲心系我的安危,不忍我小小年纪葬身奸人之手,万般无奈之下,终究向他妥协认罪,背负了一身莫须有的污名。”
圣上静静凝望着眼前满身风霜、眼底盛满委屈的青年,心口骤然揪紧,翻涌着无尽的愧悔。
当年关函荆获罪之时,未曾派人彻查真相,只草草定案,致使一门忠烈蒙冤受难,落得家破人亡的凄惨下场,是他身为君王失察,白白辜负了忠臣一片赤胆忠心。
一旁的苏阡奎冷眼斜睨墨银晖,见他垂首而立,脸上毫无半分悔惧,仿佛所有血债冤屈都与自身无关,这般漠然姿态彻底惹恼了他
他上前一步,将墨银晖私藏禁书、擅用摄魂禁术、借霖硅布下连环圈套残害无辜、设计构陷关函荆一家的桩桩丑事尽数和盘托出,每一件罪证清晰确凿,无从辩驳。
圣上听罢,心中悲痛与怒火交织,暂且压下对关家的悲悯,一双龙目锐利如寒刃,死死锁着墨银晖,声色俱厉地斥责:“墨银晖,朕当年对你委以众任,不曾想你藏此蛇蝎心肠,朕当真是瞎了双眼!”
墨银晖自认罪证确凿,再无回旋余地,始终缄默不语,垂着头颅静静等候帝王的最终发落,不做半分辩解。
半夜三更,皇帝寝殿传出一道圣旨
“墨银晖,身负朝廷重望,不思辅政安民,暗藏阴私歹念,擅施禁术,设局构陷忠良关函荆,草菅人命,罪孽滔天,即墨银晖满门抄斩。云鸥因包庇其墨银晖,今由五品官员贬为七品。再准许关函荆之子关沅承袭家世旧勋,重开关府,恢复旧日府邸规制,关氏一族此后再无污名,朝野百官不得再有非议。”
一夜之间,耀眼的星辰灭了,一团星火正努力发着微弱的光芒。
第二日朝堂上,介于墨银晖的作为,朝廷中愈演愈烈,都在上奏废后与废太子。
甚至有的人非常兴奋,说苏阡奎这是在自寻死路,废了自己的帝王之路。
但圣上并没有听他们的话废后废太子,而是以苏阡奎揭发墨银晖为由,功过相抵,堵住了悠悠众口。
圣上给了关沅一周的时间从正关家的事,然后便入宫接受官职。
关沅独自站在荒废三年的关府大门前,指尖抚上斑驳开裂的朱漆门扉,心口一阵尖锐抽痛,酸涩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府邸是恢复了名分,可当年守在这里、欢声笑语相伴的亲人,再也回不到自己身边了
圣上心中愧疚,特意调拨数名宫女、内侍前来府中供他差遣,又赏赐大批金银绸缎、良田珍宝,用以弥补关家所受苦难。
关沅抬手推开吱呀作响的府门,缓步踏入院中,入目皆是一片死寂萧瑟。
楼宇墙垣蒙着厚厚的灰垢,梁柱褪色腐朽,阶前院落积满枯枝败叶,庭院布局还维持着当年的模样,只是曾经满园草木葳蕤、家人闲谈的鲜活气息,早已消散殆尽,只剩满目荒芜冷清。
关沅压下翻涌心绪,第一时间吩咐下人,优先清扫府中最深处的祠堂。
与此同时,托可靠匠人打造碑位,待祠堂收拾干净,便将父亲关函荆、母亲与年幼早逝的弟弟关子言的牌位一一安放妥当。
诸事齐备,祠堂内青烟袅袅,关沅一身素衫,跪在柔软蒲团之上,对着三座冰冷牌位,腰背深深弯下,郑重磕了三个响头,而后亲手拿起香烛,将三支清香稳稳插在香炉之中。
四下寂静,只剩他低沉轻缓的嗓音,带着化不开的悲凉,在空旷祠堂里轻轻回荡:“爹、娘,子言,我终于洗刷干净咱们关家的冤屈,带你们回家了,可你们为何不肯再和我说一句话?”
话音未落,一滴滚烫泪水不受控制滑落,砸在牌位前的青石案几上。
关沅起初尚且未曾察觉自己落泪,等喉间酸涩再也压抑不住,压抑三年的悲痛彻底崩塌,压抑的呜咽断断续续从胸腔溢出,一声高过一声。
绵长的哭声从紧闭门窗的祠堂之中悠悠传出,穿过荒芜庭院,久久不散,在空荡荡的关府萦绕了许久,才缓缓平息。
那一日,关沅全然换了一副模样。尚未及冠的年岁,本该尚存少年软意,可他眉眼冷敛,眼底沉淀着洗练的沉静,看人时通透伶俐,藏着洞穿人心的锐利。
苏以皙足足睡了四天才醒。
一醒来,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听芙儒殿里的下人说墨银晖被抄斩,关家也重新开府。
苏以皙听完,细细喝着水,眼神盯着桌子好似在放空。
继而挥了挥手,下人都退了。
苏以皙将青瓷茶杯轻搁在桌面,杯底与木案相触,发出一声细微轻响。
方才强压在心间的烦忧此刻尽数翻涌,两道长眉紧紧蹙起,眉心拧成一道深刻的褶皱。他缓缓撑着桌沿起身,清冷嗓音漫开在空旷殿中:“白公子,既然来了,何必藏在暗处躲躲藏藏。”
话音刚落,一道素白衣影自侧边雕花屏风后缓步走出,清浅的轮廓清晰倒映在苏以皙漆黑的瞳孔里,一身素色长衫衬得来人周身气质寡淡沉静,正是白祁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