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以皙立在原地,面上不见半分慌乱焦灼,自始至终一派沉稳淡然。他垂落于身侧的右手悄悄绕至腰侧暗缝,指尖轻轻一勾,从中取下一缕细若蝉翼的素色丝线。
他垂眸,指腹轻柔反复摩挲着纤细的线身,思绪悄然沉落。
这根丝线是前些日子他独处沐浴时,在衣襟褶皱深处偶然寻见。
他虽不知道关沅什么时候留在他身上,不过心中已然笃定,定是彼时对方不曾留意,才将贴身灵丝无意缠落在自己身上。
周遭暗处定然布下不少伏兵,他心中全然没有十足把握,能毫发无伤地从老谋深算的墨银晖手中安然脱身。
苏以皙暗自凝神思索,盘算着该如何用丝线让另一头的关沅及时感知到自己身陷险境
他不动声色抬眼,余光落在身侧兀自喋喋不休、满口迂回托词的墨银晖身上,心底再无半分犹豫。
苏以皙五指微微发力,干脆利落地将手中灵丝狠狠拉直绷紧。
纤细轻薄的丝线骤然绷紧,锋利的线棱直直深陷嵌入指腹皮肉,尖锐细密的刺痛瞬间席卷指尖。
不过片刻,破损的皮肉之下便源源不断涌出温热鲜红的血液,顺着线身缓缓流淌蔓延,大半截素白丝线尽数被殷红血色浸透,触目惊心。
趁着墨银晖一心盘算说辞、全然没有留意他手上异动的间隙。
苏以皙迅速收拢五指,将这团染满鲜血的丝线紧紧揉作一团,死死攥在掌心,指节因过度用力绷得泛出青白。
待藏好灵丝,他缓缓垂手掩去指缝间渗出的血迹,再抬首时,方才忍痛放血、暗中传讯的隐秘举动尽数掩去,神色平和如常,仿佛方才惊心动魄的一番操作从未发生过半分。
下一瞬,他微微抬眸,清眸骤然睁大,出声径直打断墨银晖没完没了的细碎私语,语调听似平缓无波,却藏着不容敷衍的强硬:“墨银晖!到此为止,该说说正事了吧!”
方才还在低声念念有词、暗自琢磨如何拖延周旋的墨银晖,听见苏以皙这句冷硬打断,口中絮叨的话语骤然卡在喉间,瞬间停住话音。
他面上原本暗藏算计的阴晦神色转瞬褪去,变脸速度快得惊人。
片刻间便换上一副温和恭顺、人畜无害的虚伪模样,皮笑肉不笑地拱手答话:
“既然殿下肯随我同来此处,今日过往所有内情,我自然会一字不差尽数告知殿下!”
话音稍顿,墨银晖眼底掠过一丝试探,假意委婉询问:“不知殿下是想让我从头细细梳理始末,还是挑关键紧要之处简略道来……”
他后半句话尚且没能说完,便被苏以皙冰冷干脆的声音毫不留情地截断,没有留下半点迂回余地。
“多余废话不必多言,从头说起。”苏以皙声线沉敛,字字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静静盯着眼前心怀叵测的老者。
墨银晖见他态度这般强硬,心知再刻意拖沓只会惹来猜忌。
只好收敛心中周旋的念头,缓缓道出层层旧事:“整件事最初,是我出钱雇了江海临的生父,去往逢欢楼拍下耳坠。逢欢楼规矩严苛,但凡在楼中拍下贵重物件,都要实名登记取物之人,可那人却登记之时写下了他儿子江海临的名姓。”
“后来我又谋划拍下苍林秘籍,打算以此作为筹码,和宫席鹏达成交易,谁知到了竞拍关键关头,却被你们一行人半路截胡,将秘籍收入囊中。宫席鹏求书心切,一时心急难捺,当即向我讨要人手,一路追杀你们一行人。殿下应当清楚,最后他不仅没能得手,自身反倒身负重伤,只能无功折返。”
谈及此事,墨银晖压抑许久的情绪仿佛骤然被尽数掀开。
一双浑浊老眼深处藏着两种截然相悖的情绪,既有对苏以皙一行人计谋手段隐晦的几分钦佩,又裹挟着计划落空、筹谋受损的浓烈怒火。
只是这般复杂心绪不过在眼底一闪而逝,快得几乎无从捕捉,转瞬之间,他又恢复了那副淡漠疏离、事不关己的模样。
墨银晖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恻隐,“之后,我暗中给他长期下了蚀心之药,药性会慢慢搅乱心智,令他性情愈发易怒无常,整日沉溺嗜血杀戮,只是我万万没有料到,他最后竟会丧命在宣潜手中。”
说罢,他轻轻一声轻叹,话语里裹着几分令人齿冷的玩味:“我这几个好外孙真是一个比一个厉害,倒是真让我刮目相看。”
苏以皙静静听着他这番轻佻感慨,心底只生出无尽寒凉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