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鹤的目光追随着声音而去。
欧羽棠永远是那么明媚张扬,她站起身从排列整齐的桌子间穿过,波浪一般的黑发随着身体的抖动而上下起伏。
她右手抓住裙摆,丝绸缎子的裙子就紧紧贴在左侧,将腿部的线条勾勒出来。
沈卿鹤看着她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最后哑光红底的高跟鞋踏在演奏台上,发出木质沉闷的响声。
“我们又见面了!”
欧羽棠走到离沈卿鹤只剩几步的位置,笑着说道,声音止不住的上扬。
沈卿鹤把眼神从身后密密麻麻的人头上转移到了欧羽棠脸上挂着的灿烂的笑容。
这个笑容就好像她的主人一样,永远天不怕地不怕。
赵华强见到欧羽棠上场的那一刻就想阻止,可是毕竟当着整个桐强科技领导层乃至员工层的面。
再加上欧羽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当中撂她的面子,无异于就是在撂他这个当爹的面子。
“小棠,今天场合特殊,来的人也多,不如我们改日再谈?”
这话听起来是在商量,但熟悉赵华强的下属都知道,这件事情已经没有任何回转的可能了。
乐偏偏欧羽棠完全不把这句话放在耳里。
她就好像那天穿在身上的红裙一样,在灰白粽三色为主题的场合,那么夺目,那么鲜艳,但同时也是那么的另类。
欧羽棠不愿意去听,或者说是懒得去揣摩赵华强的意思,直接回绝。
“我看大家先前不是挺想听点儿音乐的嘛,怎么我一上台就变成不合时宜了?”
“难不成是我技不如人,还是大家对我意见颇深,不愿意听我为大家演奏?”
这两句话一出,将原本还能维持着表面和平的场面搅得暗波汹涌。
欧羽棠三言两语就戳破了坐在这里挤挤嚷嚷,一大群打着领带带着眼镜所谓业界精英、杰出青年的伪善。
让一个毫无准备的女性上台,说着所谓的助兴,让这笔钱不够喝一个人站在台上,接受毫无顾忌的审视。
这种称得上“陋习”的作风不是赵华强开始的,只是他进入了这个圈子,潜移默化的接受了这种对女性乃至后辈有意识的刁难。
无来由分习惯成了默许的规矩,没有人打破,只有人低下头忍受,等到年纪渐长,成了坐在下面看戏的人时,再把这份“传统”用在新人身上。
循环往复,乐此不疲。
欧羽棠不是傻子,除去是桐强科技老总的千金,也是海龟的高材生。
虽然在学校里读了好几年的洋文知识还没运用在合适的岗位上,但在这样的场合上,欧羽棠还真是没怕过谁。
她一甩裙子,在钢琴前坐下,下面的人不说话,那就她来说。
“会拉点儿什么?”
沈卿鹤被她的架势有些惊住了,听见这句话才想起手上还拿着小提琴。
“我……我其实不大会。”
她说的是实话,公司给她安排小提琴课,本来就是学个皮毛,如果有用上的时候就上去摆个架子随便动两下。
这计划的目的也很简单,就为了能搏眼球,让那些对小提琴一无所知的观众觉得沈卿鹤是个充满才艺的人,至于那些专业人士,毕竟在人群中是少数,不在粉丝预备役当中。
想必在听到沈卿鹤回答的时候,欧羽棠也想到了前因后果,他没有犹豫多久,很快就下了决定:“既然别的不会,《梁祝》应该学过吧?”
中国的传统乐曲,再用西洋传来的乐器演奏。
无论是谁看了,都得夸一句真是符合当代核心价值观的文化交融。
听到自己熟悉的名字,沈卿鹤向欧羽棠点点头。
她摆好姿势,身体面对着台下的观众,微微偏头看向欧羽棠。
三、二、一!
钢琴声如长江水一样涌出,宽厚深沉,却又能在变面上看到因为地势起伏不平而产生的波动。
小提琴的声音更像是行驶在长江上的邮轮,有着堪比房屋的高度,但若是行驶在江面上,却又与千年前“一叶扁舟”的渺小不相上下。
沈卿鹤小时候没机会接触音乐,等已经成年之后在公司又是抱着功利的目的演奏乐器,对音乐的美丽知之甚少。
唯独此刻,钢琴与小提琴琴音相交。
纵使琴声中有着沈卿鹤这个算不上外行人都能听到的瑕疵,她也不禁沉浸在缓缓流淌的音乐当中。
中国的传统乐器追求铿锵有力,民乐中能担当主角的大多都以“弹”字驱动,因此节奏感上很是强烈。
但西洋的交响乐却大多是以“拉”奏为主,在较劲的距离让人听了,总觉得胸腔腹部都同台上发声的乐器一起震动。
一曲毕,沈卿鹤用手轻轻抚上琴弦,停止了小提琴自身的余震。
回头看欧羽棠时,颈部的转动带动了身体很多的地方,这才让她自己意识到,自己的身体还沉浸在刚刚结束的演奏中,随着已经停止的乐声还在激荡。
下台后,沈卿鹤和欧羽棠的相视一笑在别人眼里,可能是解围后的感激,又或者是知道欧羽棠身份地位后的拉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