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种尖锐、猛烈的痛,而是某种迟钝,缠绵的撕扯,来自那个本该杀死他的伤口。他的喉咙仿佛被灼烧过般干涩,身体比记忆中沉重的多,但最重要的是——他还活着。
脑海仍是一片混沌。他在混乱中努力拼凑着记忆的碎片,试图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记忆中的最后一件事是纳吉尼,毒牙深深埋进他的脖子里,和身下渐渐汇聚起的温暖的血泊,以及仿佛从远处传来的哈利的声音。他死了。
他不是应该死了吗?
斯内普想起了哈利的绿眼睛,他的手指抽搐着,但在他能够积攒力气尝试坐起来之前,床边昏暗的灯光下有些什么动了一下。有一个身影。有人在看着他。
他的目光猛地扫过去,一条长长的暗影,在昏黄的灯光下蜷伏在那个人影脚边——
一条蛇尾。
他瞬间僵住。
他屏住呼吸,胸腔像被雷电劈中般猛然一震,一股原始的恐惧直击心底。
纳吉尼。
不——不可能,他们输了吗?波特死了吗?这是——
他听见自己心跳如擂,他的身体在神智反应过来之前做出了行动,不顾彻骨的疼痛强行坐了起来。他的魔杖不在身边,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但房间里有条蛇,他必须做点什么。他狼狈地伸出手摸向背后,试图找到任何利器,指尖却只触到柔软的被褥和枕头。
那个人影被他突然的动作惊得一颤。斯内普看见那身影迅速站起,向他靠近。斯内普全身都绷紧了,痛得抽气。那个人影顿住了,然后她向后退了一步,双手微微举起,是那种全世界都能理解的“我没有恶意”的姿势。
她没有立刻开口。然后,声音轻得像是在压抑某种情绪,小心翼翼地喊道:
“庞弗雷夫人!”
但斯内普几乎没有察觉,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理解他看到的一切。
那条让他的神经立刻开始尖叫危险的尾巴不是这个人身上唯一异常的特征。
当她举着双手慢慢后退的同时,光落在了她头上的什么别的东西上。
是角。像幼鹿一样的犄角。而且她有双人类的双腿。他意识到那条尾巴正在她身后悄悄缩起,她显然在试图让自己不那么显眼。
他的呼吸终于稳定了一些,理智慢慢回笼,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这不是纳吉尼,这甚至不是条蛇。
斯内普眯起眼睛,试图挖掘更多的信息。虽然他很明显地做出了攻击的意图,但这个生物没有做出敌对反应。她的视线短暂地停留在斯内普身上,他感觉到了,但她迅速的移开了视线,望着地板,却没有把头扭开。
斯内普有种她在确保自己看得见她没有施法意图的感觉。
有了呼吸的空间后,斯内普打量周围,才意识到他在医疗翼里,精神终于稍微放松了一点。他的余光撇到了床边的软垫,才意识到这个生物在他醒来之前就一直坐在他身边。
这个想法令他有些不安——她该死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在他出声询问前,庞弗雷匆匆走了进来,显然那个女孩的呼唤引来了医疗翼的主人。
庞弗雷看见斯内普的瞬间眼神亮了起来,她立刻开始往斯内普身上不停地扔检查咒语,而斯内普惊讶于庞弗雷对于医疗翼里这个半人半兽的生物完全不在意。
这个女孩——斯内普暂且这样称呼她——在庞弗雷进来之后没有继续面对着他后退(斯内普忽然意识到,她对他就像是在小心应对一头受惊的猛兽),而是迅速退到了门外。她仿佛清楚自己并不受欢迎,也没有丝毫想要继续留下来或引人注意的意思。
庞弗雷开始递给他各种各样的药水,斯内普仍然头昏脑胀,想象着那条蛇尾和鹿角,他有那么一瞬间真以为伏地魔在他的溃败之前真的变得更疯狂了。
自己被纳吉尼咬穿脖子后过了多久?伏地魔已经疯到开始收集流浪动物来设计新的保镖品种了吗?像个疯狂炼金术士一样把神奇动物缝到一起?
伏地魔和他神经质的血统执念到最后居然开始搞出那样的杂种?
他从鼻子里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典型的伪君子。
但不对,那不可能。
如果伏地魔有时间搞出这种生物,自己早就死的透透的了,说不定要开始上幼儿园了呢。
他自嘲地笑笑。斯内普又想到那个生物温顺到体贴的反应,她没有攻击或者防御,只是立刻叫来了庞弗雷,然后就撤出了医疗翼。
而且根据庞弗雷的反应,她仿佛已经在这里呆了很久,已经成为了医疗翼的一部分。
庞弗雷夫人一边调整他床头一字排开的魔药瓶,一边不满地咂了咂舌,嘴里小声嘀咕着什么“还是一如既往地倔,连死都不肯死透”。
斯内普没有回应,只是眼神一闪,扫向门口。他能感觉到她还在门外。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但仍像往常一样锋利。
“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庞弗雷夫人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也看向门口。
她叹了口气。
“一个病人。”
斯内普的脸扭曲成了一个介于恼怒和不可置信之间的表情。
“一个病人?庞弗雷,我可能刚从坟墓里爬出来不错,但就算是我也能看出来,那玩意——”他虚虚指了指大门,“——不是我们中的一个。”
庞弗雷不可厚非地扬了扬眉毛。“她确实不是,但她现在在这里了,而且她在把你带回来后从没离开过你的身边。”
斯内普僵住了。他的恼火很快被警觉取代。
他又瞥了一眼门口。为什么?
庞弗雷没有解释,只是给他更多的药剂,把魔杖抵在他的胸口念动咒语。
斯内普任由她忙碌着,沉默不语,但脑子却转个不停。
他讨厌无知的状态,讨厌在昏迷时被人盯着看,更讨厌一觉醒来,他的日常天翻地覆。
终于,他干巴巴地嘀咕了一句——
“梅林保佑,现在这城堡连流浪生物都收留了?”
庞弗雷哼了一声:“那你应该很有归属感,不是吗?”
斯内普狠狠瞪了她一眼。
庞弗雷甚至有点喜欢上戳斯内普的痛处了:“顺带一提,她叫塞涅尼。”
斯内普面无表情:“你们不但收留流浪生物,还给她起了名字?”
庞弗雷耸耸肩:“可不是我,那个拉文克劳的女孩,卢娜·洛夫古德。”她递给斯内普一瓶无梦药水。
斯内普翻了个白眼:“……当然是她。”*如果是平时的斯内普,他可能会拒绝喝无梦药水,毕竟战争中大家都得睁着一只眼睡觉。但现在,他感受到浑身的疼痛都在啃咬自己的神经,于是他难得没有再发表评论,把药水一饮而尽。
在睡着前,他迷蒙的目光最后一次扫向门口,那里空无一人。他短暂地思索着,等自己再醒来时,那个生物——那个叫塞涅尼的女孩——是否还会坐在他的床边。
然后药水起效了,他沉沉睡去。
庞弗雷确认斯内普已经完全睡着后,她叹了口气,朝门口看了一眼。
果然,塞涅尼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她站在医疗翼入口没有继续前进,尾巴小心地收在腿后,肩膀微微弓起,像是在尽力让自己显得小一点。
庞弗雷注视了她许久,才终于开口,语气比平时温和许多。
“你可以进来了,孩子。”
塞涅尼看上去有些犹豫,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斯内普的病床。
“他不会醒的”,庞弗雷安抚道,“暂时还不会。”
终于——她缓缓地走了进来。
这时,午夜的钟声响起,塞涅尼仿佛想起了什么,猛地看向墙上的日历。
半晌,她的眼眶里有些什么闪烁了一下,她走到庞弗雷的身边,凝视着斯内普仍然苍白的睡脸,轻声说道:“生日快乐。”
庞弗雷弯了弯嘴角,柔声应道:“确实,是西弗勒斯的新生呢。”她轻轻拍了拍塞涅尼的肩膀,转身回到了办公室。
塞涅尼走到那张熟悉的软垫前坐下,从这个角度,她只能看见斯内普安静的侧脸。她轻轻把头靠在床头柜边,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