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一一想不论现在还是未来,她都会佩服李润秀的勇气,从口袋里掏出泛着皂香味的手绢给她擦眼泪。
“想好了吗?”
“想好了。”
李润秀说的无比坚定:“我不怕闹得有多难看,也不怕他们在背后怎么说我,反正我也算死过一回的人了,我更没有什么可在乎的。当初他家给了多少,我自己退他们多少,以后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
其实她没和田一一说的是,她厌恶那个男人的奸诈恶毒,也怪她不小心,说了赚钱的来路,她能给田一一打下手就已经很满足了,从没有动过撂挑子单干这种忘恩负义的心思,偏那个混蛋竟能轻飘飘说出“你多长点心眼,看她怎么做的,学会了咱们自己摆摊,钱全都自己赚。”
她突然就失了和他辩驳的力气,说什么贪婪是人天生的恶,能够原谅,呸,她就觉得这人是天生的坏种,和这种伥鬼男人多待一秒,她都担心自己的好运气被榨完,也让早就在心里萌芽的念头生根成长,直到现在一刻也不能忍。
这世上很多事都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婚姻更是如此,人们总结了婚姻的共性,为坚持下去找更多的参考标准,最好能得到“比起她来,我还是好的”这种自欺欺人的安慰。
如果没有这个孩子,田一一也会毫不犹豫选择这段陌生的婚姻,换了新世界就要有新生活。
“既然你已经决定好了,就去办吧,有困难来找我,再不济还有江煜。”
李润秀松了口气,跟个孩子一样晃动胳膊:“说出来整个人都轻松了。”
田一一从兜里拿出十块钱递给她:“你现在拿着它去买门票,去登塔,你能看到多远就能走多远,记住,往远了看。”
这是田一一从父母那里学到的,现在她教给一个挣出泥潭向上走的女人,算是给予这份勇气的贺礼。
李润秀没有犹豫,接过来去排队,站在古塔面前,看到石碑上写着这座建于明代的塔是为了纪念当时造福万民的县太爷,木制台阶,踩一脚就咯吱咯吱响,越往上走,风顺着小窗口吹进来,让人感觉到冷,也让脑子越发清醒。
原来这座塔只有七层楼高,即便如此,李润秀看到了远处的青山,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甚至将大半个城区收入眼底,在这一刻,她感受到了什么叫天地宽,昔日困扰担忧的种种一如一个小点,微末到可以忽略不计。
她试图从高处找到田一一的位置,可惜太高了,也让她更加知道,永远不能忘记是谁把她带到这条广阔大道上来。
为什么一般大的年纪,田一一却能如此通透?
公园路很热闹,高低起伏的吆喝声响彻整条街,田一一拿起一件棉背心让李润秀帮忙看看,主要是她小时候穿的衣服是家里人买大一点穿病号服,没什么机会去逛街认识布料,所以只能拜托朋友了。
“质量挺好的,吸汗透气,江哥那么高,得穿大一码吧?”
田一一环顾四周,找和江煜体型差不多的,举起来虚空比对,习惯性地咬唇:“大一码吧,多拿两件,他那件洗的发白破洞了都舍不得扔,过几天他要请工友们来家里吃饭,我可不想被人说我拿他当长工使唤。对了,到时候你也来,让你尝尝我真正的手艺。”
对田一一来说做菜既可以回忆与家人的点滴,也能激发自己的成就感,当然最重要的是能得到食客的认可。卖凉粉,只是一个起点。
却说卫珩带凉粉回去是为了感谢工友们对他这个小同志的包容和照顾,大家平日里都是就水啃馒头,有个下饭的凉菜自然是高兴的。
江煜虽然不苟言笑,但他有个好处就是不扫兴,跟着工友们蹲在红砖墙投下的阴影里,解开袋子,他掰了块馒头泡汤,只一口就愣住了,眉心皱起,这味道……怎么和田一一做给他的一模一样?
“这是纺织厂那里最好吃的一家,我去买就剩几份了,我都买了回来。有意思的是,这个摊主居然就是买我姐姐车子的人,这是什么缘分。”
江煜安静地又吃了几口,越发确定一模一样:“在纺织厂哪里?”
“江哥,你也觉得好吃吧?就在报亭那里,你一眼就能找到她,最好看的那个。”
最好看……
田一一也挺好看的。
江煜默默将地址记在心里,这会儿他只想着也许是凑巧,田一一其实一点都不勤快,以前能顿顿吃他做的难吃饭都不进厨房一步的主,现在好点了,可也不至于能吃得了这份苦。
可又怕真是她,万一是,这么劳累坏了身体怎么办?他不容许自己的孩子出半点差错。
他打算回去好好探听一番她今天干什么了,他自问从田一一嘴里套话轻而易举,照例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洗去一身灰尘,拿毛巾正擦头发,眼前递来一件黑色棉背心,抬头看她。
“今天和润秀去公园玩,看到了顺便给你买了两件换洗,你身上那件穿几年了也该放人家退休了。”
“……”
他准备好的话全都堆积在肚子里发作不出来,反倒把自己给逗笑了,摸着手感舒适的料子,到了嘴边的话变成:“黑色?”
田一一是因为那句“深色更能吸收大量紫外线起到隔离作用,防晒效果最好”买的,忽视了江煜的工作场合,刚要开口,他自说自话:“耐脏,挺好,其他颜色穿了可惜。”
田一一被他这么一问一答搞无语了,懒得管他,回到桌子边坐下来,说:“润秀和我说她不想和她男人过了。”
江煜跟过来坐下吃饭,无所谓地说:“她的事自己决定,你别跟着掺和,万一人家两口子拌了几句嘴,到最后你里外不是人。”
“我掺和了。”
江煜被她的话呛住了,他嗜辣,这下可刺激了个够,一个大男人被呛的狼狈,两眼发红,哪怕顺着水冲下去那股难受的劲儿,还是不受控制的滚出两滴生理泪水。
“我和她说,要是那人无理取闹,就来找你。”
江煜边咳边指着她叹气:“你想交朋友我尊重你的意见,但我不建议你干涉别人的婚姻。”
“也算不上干涉,人走到那一步都会做出最适合的选择,算了,不和你说了。”
她转身回屋了,打开电视看当下热播的剧,一些老剧只有在特定的时代看才不会觉得画质违和,而且演员的演技也特别好,每一个表情每一种表情都很到位,让人能清晰感受到情绪的丰富。不过她不追剧,到点了就去睡觉,一为身体健康,二纯粹是娱乐没有赚钱快乐。
她的目标是努力攒出一套房,不然房价飞涨,她跑断腿都不定能追上。
他的属于他,而她只是个借住者。
有了安身立命之所,就不怕和江煜结束后的一切要面对的问题。
电视机里正放着苦情戏,女主演绝美的容颜连哭泣都跟画似的,她没法和其他观众一样感动落泪,甚至有点厌烦,刚要切台,外面传来他的声音:“我方便进来吗?”
田一一拽了一下灯绳,屋子里亮起来,才说:“进来吧。”
他这几天晒黑了很多,露在外面的肌肤是健康的古铜色,一眼看去满满的力量,这么个人在离她不远处的地方坐下来压迫感还是很足的。
“有事吗?”
“过两天招待客人的事,我想着提前一天到城里置办些村里少见的东西,个个都是出力气的,饭量大,买点卤味凑盘,你也轻松点。”
“你不用担心我,我已经和润秀说好了,那天她也过来帮忙。卤味,其实我有信心,我自己做的比外面卖的好吃,不过时间太匆忙,来不及,下次有机会再请他们尝尝吧。”
“行,这几天天热,别往城里跑了。今天去城里就给我买了衣服?你自己没添置些想要的?”
田一一真没什么必须要的,摇头:“我什么都不缺,就是打发时间,你放心,我有分寸。”
“那就好。”
田一一不知道的是江煜有颗追根究底的心,幼时遭遇让他养成了一旦起疑虑必要化解的习惯,女人的第六感很重要,男人的直觉也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江煜要到市里参加安全生产建设会议,毕竟他们也是个有备案的微小公司,别家有的,他也不会落下。
开完会出来,在门口遇到代替领导来参会的岳林,两人寒暄了两句,听他说:“我先走了,约好人要去商场挑选礼物。”
江煜骑车往另一个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