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他终究还是要令父皇失望蒙羞了……或许,他就不该选择回来,不该奢望这份亲情……
不如……现在就和阿雪离开?
念头刚起,他忽觉一股奇异力量灌入脑中,意识顿时恍惚起来,变得昏昏沉沉。他极力想挣扎,想呼喊,却连嘴唇都无法张开半分!无人察觉,他眼中光亮迅速熄灭,复又亮起时,已是一片平静。
萧秋明正小心观察着儿子,却见他收了身上戾气,竟顺从地对着牌位俯身叩拜,不禁长舒一口气。
接下来的流程中,谢无意再未出现任何异样,无论是接受百官朝拜,还是聆听祝祷训诫,皆是从容得体,完全没了先前的青涩。萧秋明默默看在眼里,虽心下大为困惑,隐隐觉得有些异样,但一时也想不出所以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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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台方向的钟声再度敲响,悠悠传入景翠宫内。
“祭天大典结束了。”梳妆镜前,赵隽影打开一个首饰盒,仔细为元雪心挑选饰品,“待会儿,圣上还要领大殿下移驾鸿阳殿,接受文武百官的正式朝贺,怕是还有得折腾。”
元雪心忧心忡忡地望向窗外,挂念不已:“他岂不是都没时间好好吃东西了?身子怎么受得住?”
昨日她忍了一整天未去见他,只在殿外静静守着,眼看着东殿灯火直至半夜才灭。他今儿天不亮便被唤起忙碌,据说要等到晚宴时才能稍稍进些食水。唉,他这究竟是回来享福的,还是来受罪的?
一边,赵隽影专注挑着珠宝,语气习以为常:“这是宫规祖制,一步也错不得、省不得。为了皇家颜面,殿下即便再累、再饿,也得硬撑着。”她眸子一亮,从一堆珠宝中拈起一对白玉金叶耳坠,“姑娘,你看这对如何?这是去年南海进贡的顶级羊脂白玉,玉质温润剔透,最是配你雪白的肤色。”
元雪心回过头,目光轻轻扫过这对耳坠,眸子深处似有怪异波动。她看了看赵隽影期待的神情,迟疑一瞬,很快扬起浅笑:“娘娘眼光真好,这对耳坠很是别致。我自己戴……”
“我来替你戴。”赵隽影不容分说,亲自为她戴上,“姑娘在我这不必见外。我与皇后娘娘情同姐妹,你既是大殿下认定的人,便也算是我半个小辈,我待你好是应当的。”
戴好后,她扶着元雪心的肩膀一同看向镜中。元雪心本就肌肤雪嫩,被她重梳发髻、精心打扮一番后,美得更加遗世独立,气质空灵。她细细打量这镜中绝色,越瞧越是喜欢,忍不住叹道:“这上好的羊脂白玉已是世间罕有,可与你的肌肤相比,竟也显得黯淡无光了。等到明日宴会上,你定会惊艳全场!姑娘生得如此清丽脱俗,真不知令尊令堂又该是两个怎样的妙人儿?”
元雪心微微敛下眸子:“不瞒娘娘,我曾在世间漂泊许久,‘认’过许多人为爹,早已记不清亲爹是何模样了。”
赵隽影脸上笑意瞬间僵住,怜惜地望着元雪心,轻轻握了握她手:“你竟还有这般可怜身世……是我失言了……”
元雪心轻轻摇头:“无妨,早就过去了……”她抬眸望着镜中的赵隽影,神情透着淡淡凄楚,“在我一无所有时,幸好还有一个他愿意陪着我,与我相依为命。倘若我连他也失去了,这人间于我,便再无半分生趣了。”
赵隽影指尖微僵,缓缓松开手,将先前挑出来的饰品一一放回盒内:“元姑娘,你的心意我明白。只是……”她声音低沉了几分,“大殿下的婚事关乎国本,只能由圣上做主。”
收好后,她捧着首饰盒起身,正欲离开,却听元雪心在身后低语:“无妨。即便圣上最终不同意,他也会是我的。也只能是我的。”
赵隽影顿住步子,惊讶地回眸望向她,只见她依旧安静地坐在镜前,凝视镜中的自己,银眸深处似有风暴在无声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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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元雪心假意歇息,元神再度离了躯体,寻至鸿阳殿。殿内人声略显嘈杂,臣子们三三两两聚在玉阶之下,快活议论着上午的祭天大典,却不见皇帝与谢无意的身影。
“他昨日虽习礼习得勤,几乎不眠不休,可终究还是根基太浅。上午那大场面,他定是紧张得险些出丑了。”她心疼地嘀咕着,透明的身子穿过一众臣子,目光在人潮中细细搜寻,“怎么找不到他?莫非我来早了?他在哪?”
寻了一圈不见他踪影,她心下愈发担忧,便又绕着宫殿外围四处寻找。行至一处花木掩映的偏僻角落时,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钻入耳中——
“本官最后警告你一次,朝会不是你能大放厥词的地方!你若敢在此放肆,胡言乱语,本官有的是手段治你!”
“太常这话好生滑稽!下官身为谏议大夫,谏议君王、弹劾不法是分内之职!我今日谏议圣上整顿吏治,替皇子鸣冤叫屈,何来放肆一说?更何况,下官隶属光禄勋管辖,太常您却越俎代庖,对我指手画脚,未免太过僭越了!”
“陆持言!休要不识抬举!别以为你读过几本圣贤书,就能在此肆意妄为!本官素来深得圣上宠信,你说,圣上是信我这追随多年的老臣,还是信你这个被罪妇养大的孽障?!”
元雪心隐着身,站在两人旁边观察。只见那名叫陆持言的年轻官员面色陡变,愤怒得涨红了脸:“闻太常!您、您欺人太甚!我、我定要告发您的罪行!您和令爱在背后做的那些勾当,将来断不会有好下场!”
闻笑陵非但不惧,反而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陆持言,你别忘了自个儿是个什么出身!朝野上下谁人不知,全是圣上仁慈宽厚,才施舍你谏议一职,你真以为凭你那点微末本事,能当上这京畿要官?”他上前逼近陆持言,压低了声音,“你若还想安安稳稳地给蓝氏奉养天年,就老老实实闭上嘴!可别让蓝氏再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说罢,闻笑陵一甩袖袍,大笑而去。
陆持言死死盯着闻笑陵远去的背影,胸膛剧烈起伏,连呼吸都带着颤。他死死捏紧拳头,那泛白的手指几番挣扎,稍稍松开,又果断捏紧,再迟疑松开……最终狠狠攥紧掌心!
一旁,元雪心饶有兴趣地打量他,眸中浮现一抹探究:这人间皇宫居然还藏着这么一号人物。有趣,实在有趣……